第七日,雪霁。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吝啬地漏下些许天光,映得雪地反射出刺目的白。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面松散的雪沫,在葬雪关内狭窄的巷道与院落间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哨音。
关隘东南角的官道上,一队人马在积雪中艰难跋涉而来。约莫二三十人,簇拥着两辆特制的、带有防震悬挂与厚实棉帘的马车。车辕上插着的杏黄小旗,在寒风中瑟瑟抖动,上面绣着的“御”字与太医院标识,表明了来者的身份。
御医院正,周廷芳,到了。
沈屹川亲自带人出关迎接,礼节周到,神色肃然。马车在行辕门前停下,棉帘掀开,先下来两个伶俐的小太监,摆好脚踏,随即,一只保养得宜、略显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扶住了车门。
周廷芳大约五十许年纪,面皮白净,下颌蓄着三缕修剪整齐的灰黑长须,头戴乌纱,身着御赐的藏青色五品官袍,外罩一件厚实的灰鼠皮斗篷。他身形清癯,步履沉稳,下得车来,目光先是在沈屹川脸上微微一停,随即扫过周围肃立的边军与行辕略显简朴的门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下官周廷芳,奉旨北上,协理谢相疗伤事宜,参见沈老将军。”周廷芳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透着太医特有的那种平稳与谨慎,却也带着久居御前、见识过无数风浪的沉静。
“周院正一路辛苦。”沈屹川抱拳还礼,语气不卑不亢,“关外苦寒,道路难行,院正不畏艰险,亲临边关,实乃谢相之幸,亦是我等之幸。请入内叙话。”
两人寒暄着步入行辕正堂。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周廷芳解下斗篷交给随从,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堂内陈设,最后落在沈屹川脸上。
“沈老将军,不知谢相眼下情形如何?陛下在宫中日夜悬心,特命下官携宫中珍奇药材前来,务必尽心竭力,助谢相早日康复。”周廷芳开门见山,语气恳切。
沈屹川请周廷芳上座,自己坐在主位,叹了口气:“谢相此番伤及根本,甚是凶险。外伤虽已大致处理,但内息紊乱,冰火异力交攻,更有邪毒侵蚀,林太医与本将军麾下数位医官日夜守护,也只能勉强稳住伤势,使其不至于恶化。至于何时能醒转,乃至康复……实难预料。”他将谢珩的情况描述得极其严重,却又不提具体细节,尤其是冰火异力重塑与契约之事。
周廷芳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的一颗玉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竟如此棘手?冰火异力……下官在宫中典籍中似有见闻,乃极为罕见且凶险的伤势。邪毒又是何物?莫非与北漠那场诡异的战事有关?”
他问得看似关切,实则句句指向关键。沈屹川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那北漠贼酋拓跋弘,似通晓邪术,引动天地异象,谢相为护关城,正面抗衡,不幸为其邪力所伤。具体是何邪毒,林太医等人亦在探究之中。”
“原来如此。”周廷芳点了点头,不再深究邪毒,转而道,“可否容下官先为谢相诊视一番?也好心中有个计较,便于用药。”
“自然。”沈屹川起身,“院正请随我来。”他早已安排妥当,谢珩此刻所在院落,守卫森严,且谢珩本人已被“调整”至符合“重伤昏迷、内息混乱”的状态——这并非作假,谢珩确实虚弱,体内冰火平衡也极其脆弱,只是远未到昏迷不醒、濒临死亡的程度。林太医已提前施针,暂时压制了那新生的“秩序”核心的活跃度,使谢珩的脉象呈现出更加混乱虚弱的假象。
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谢珩养病之处。门口守卫的玄甲卫无声行礼放行。
屋内药味浓郁,炭火温暖。谢珩闭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而略显急促,眉心紧蹙,仿佛在昏迷中仍承受着痛苦。林太医守在一旁,见到周廷芳,连忙起身见礼。
周廷芳走到床边,先仔细看了看谢珩的气色,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动作专业而轻柔。然后,他从随身的医箱中取出一卷洁白的丝线——悬丝诊脉。
这是御医为后宫嫔妃或贵重人物诊病时的常用手段,以示恭敬与避嫌。但此刻用在昏迷的谢珩身上,显然更多是出于谨慎,不愿直接接触可能带有“邪毒”或“异力”的病人。
丝线一头系在谢珩腕间,另一头被周廷芳的指尖轻轻捻住。他闭上眼,凝神静气,指尖以极其细微的幅度颤动着,感知着丝线另一端传来的脉象。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廷芳眉头微蹙,指尖的颤动时缓时急,神色越来越凝重。半晌,他缓缓睁开眼,轻轻解下丝线。
“脉象……果然凶险异常。”周廷芳声音低沉,“浮取如游丝,沉取似滚石,忽而冰寒刺骨,忽而灼热如焚,更有数道晦涩阴邪之气盘踞其间,与正气交攻不休……谢相能撑到今日,实属不易。”他看向林太医,“林太医所用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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