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眼帘如同被冰雪粘合,谢珩花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将它们掀开一线。
映入视野的,是陌生的、略显低矮的素色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却不再有行辕厢房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血腥与冰火气息的压抑。光线从一侧糊着厚厚棉纸的窗户透进来,还算明亮,带着冬日下午特有的、缺乏温度的惨白。
他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身体的感觉迟钝而遥远,仿佛这副躯壳刚刚从万丈冰渊底部被打捞上来,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都浸透了沉重与疲惫。胸腹间传来绵长而隐晦的钝痛,不再是之前那种冰锥火燎、随时要爆裂开来的尖锐酷刑,而是像被重锤反复捶打过的玄铁,表面上冷却了,内里却依旧残留着灼热与森寒交织的余韵,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这片新生的“废墟”。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回应微弱却真实。手臂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但终究是听从了意志的驱使。
“醒了?”
一个苍老、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沙哑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谢珩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偏过头。脖颈转动时,关节发出细微的、干涩的咯吱声。
沈屹川坐在离床榻不远的一张太师椅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张被北境风霜镌刻出无数沟壑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深沉。他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如同鹰隼般,落在谢珩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沈……老将军……”谢珩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如同沙石摩擦,几乎不成调。他喉咙干得冒火,每说一个字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沈屹川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他。“别急着说话。你昏迷了整整九日,能醒过来,已是奇迹。”他转身从旁边的矮几上端起一碗温热的参汤,用银勺舀起一勺,递到谢珩唇边,“先润润喉。”
谢珩没有拒绝,或者说,他没有力气拒绝。温热的参汤滑入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滋润,也带来一丝真实感——他还活着。
就着沈屹川的手,他勉强喝下小半碗参汤,精神似乎凝聚了一分。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边塞风雪图,再无他物。这不是行辕的房间。
“这是哪里?”他问,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一些。
“关内一处僻静的院落,老夫临时征用的。”沈屹川放回汤碗,重新坐下,“行辕人多眼杂,你的情况……特殊,需要静养,也需要避人耳目。”
谢珩沉默。他明白沈屹川的意思。他的伤势太过诡异,牵涉到邪神之力与自身冰火异变,一旦传扬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猜测、觊觎甚至攻讦。更遑论,王德海之事未了,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
“战事……如何?”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北漠大军溃退百里,拓跋弘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军正在巩固防线,清扫残敌。葬雪关……守住了。”沈屹川言简意赅,顿了顿,补充道,“多亏了你最后时刻的坚持,还有……靖北军来得及时。”
谢珩闭了闭眼。守住了。这三个字背后,是堆积如山的尸骸,是几乎流尽的鲜血,是无数破碎的家庭,也是……他和她以近乎毁灭自身为代价,换来的惨胜。
“王德海……”他再次开口。
“邪力反噬,经脉尽断,成了活死人,被老夫秘密看管。其随从爪牙,该清理的已经清理。”沈屹川语气平淡,却带着铁血的味道,“陛下那边,老夫已上奏,言其‘急病暴卒,监理不力’。”
急病暴卒。好一个轻描淡写。谢珩心中冷笑,却也明白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皇帝未必不清楚王德海的底细,但既然人已废了,为了不牵扯出更多(比如邪神之力,比如可能更深的勾结),顺势掩盖是最佳选择。
“陛下……有何旨意?”谢珩问出了关键。
沈屹川看着他,目光深邃:“陛下嘉奖三军,令你安心养伤,北境军务,暂由老夫署理。”
暂由……谢珩心中了然。这是意料之中的制衡与削权。他重伤昏迷,北境兵权自然不可能空悬,交给沈屹川这位德高望重、又及时“救驾”的老将,再合适不过。至于“安心养伤”背后是关怀还是忌惮,就只有天知道了。
“还有呢?”谢珩追问。他了解皇帝,也了解沈屹川。如果只是这些,沈屹川不会亲自守在这里,神色也不会如此凝重。
沈屹川沉默了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旨意中,还提及了……苏姑娘。”
谢珩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料,但当真正听到时,那股混杂着怒意、焦灼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窒闷感,依旧瞬间攫住了他。契约的联系清晰传来,隔壁院落中,那道温润平和的、属于玉璜的气息,稳定而坚韧地存在着。她还活着,似乎……也醒了?这让他稍感心安,却又更加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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