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当她的目光，透过朦胧的泪水和歪斜面具的缝隙，再次落在那片暴露在惨淡月光下的、如同被地狱烈焰焚烧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狰狞伤痕时……
一种更强大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理智。
那不是丑陋。那是……酷刑的证明。
是皮肉被生生撕裂、被剧毒腐蚀、在绝望中挣扎愈合后留下的、永不磨灭的烙印。每一道扭曲的沟壑，每一处暗红的凸起，都无声地诉说着当时那足以焚毁灵魂的剧痛和无边的绝望！
她不懂战场厮杀的残酷，但她懂身体的痛苦。她曾见过嫡母惩罚下人的鞭痕，见过嫡姐不小心烫伤手指后红肿的水泡。那些伤痕带来的痛苦，尚且让她不忍目睹。那么……眼前这片覆盖了几乎半张脸的、深可见骨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抽搐的烙印呢？
那该是怎样的……撕心裂肺？
这伤痕，不仅刻在皮肉上，更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融入了他的每一次呼吸，扭曲了他的性情，将他变成了世人眼中恐怖的“冥王”。他背负着这沉重的枷锁，在黑暗中独行，用暴戾和冷酷隔绝着整个世界，也隔绝了任何靠近的可能。
那该是怎样的……孤独？
恐惧的冰冷藤蔓，被另一种汹涌的情绪——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淹没她的悲伤——猛地撕裂、冲垮！
这悲伤并非源于自身的处境，而是……为他！
为这片伤痕所承载的、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
为他被迫背负的、沉重如山的孤独与隔绝！
为他被这伤痕彻底改变、囚禁在黑暗深渊的命运！
泪水更加汹涌地奔流而出，模糊了视野，却仿佛洗亮了灵魂深处最本真的感知。喉咙依旧火辣辣地痛，每一次发声都如同刀割，但她已无法再沉默下去。
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在南宫陌狂暴、偏执、混乱的目光逼视下，在灭顶的死亡威胁依旧悬于头顶的绝境里——
李晚晴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没有被禁锢的、沾满了尘土和冰凉药汁、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幻梦，或是触碰到一片滚烫的烙铁。
她的目标，不是南宫陌扼住她脖颈的铁腕，也不是他那只悬停在眼前、散发着死亡威胁的手。
她的指尖，带着冰冷的颤抖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决绝，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水面般，轻轻地、轻轻地……触碰到了南宫陌脸上那副歪斜的、冰冷的银色面具的边缘。
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传递到指尖，让她下意识地想要瑟缩。但她强迫自己稳住了那细微的颤抖。
她的指尖，就那样停在了面具与那片狰狞伤痕的交界处。她能感受到面具边缘的冰冷坚硬，也能感受到面具之下，那片伤痕边缘虬结扭曲的皮肉所散发出的、异于常人的灼热温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南宫陌的身体如同被最强大的定身咒击中，瞬间僵硬到了极点！连呼吸都彻底停滞！血红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死死地盯着那只触碰他面具边缘的、纤细颤抖的手指！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在此时、此地，用这只手，去触碰这象征着他所有耻辱和黑暗的禁忌之物？！这比直视那片伤痕本身，更是一种无法容忍的亵渎！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挑衅！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的怒意和屈辱感，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在他胸腔内疯狂积聚！那只悬停的手，指节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发出恐怖的“咔吧”声，眼看就要狠狠拍落，将这胆大包天的触碰彻底粉碎！
然而——
就在那毁灭的意志即将冲破临界点的瞬间！
李晚晴抬起了脸。
她的脸上依旧布满泪痕，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因为窒息和痛苦而显得异常脆弱。但那双眼睛——那双刚刚被泪水彻底洗过的、如同蒙尘明珠终于绽放出温润光华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异常清澈，如同穿透了所有迷雾的星辰，直直地望进了南宫陌那双被暴戾和混乱充斥的血色深渊！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祈求，没有算计。
只有一片破碎的、却无比清晰的、如同水晶般剔透的……悲伤与痛惜。
然后，她张开了被咬得渗出血丝的、微微颤抖的唇瓣。
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痛楚，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在这死寂凝固的回廊中，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如同带着千钧重量的烙印，狠狠砸进了南宫陌的灵魂最深处：
“很…痛…吧？”
---
“很…痛…吧？”
三个字。
嘶哑，微弱，破碎，如同濒死之人的呓语。
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力量，在南宫陌被暴戾、屈辱、茫然和恐慌彻底搅成一片混沌的意识深渊中，轰然炸响！
不是质问！不是控诉！不是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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