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号”静静悬停在星球轨道上。
舰桥内一片死寂。
屏幕上,那颗曾经孕育了“守”、承载了上千个文明痛苦的行星,此刻看起来和任何一颗普通的气态巨行星没有任何区别。紫红色的云层缓缓旋转,风暴带在赤道附近形成规则的纹路,卫星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安静运行。
没有人能从它的外表看出,就在几个小时前,它的地心深处发生了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没有人能从它的外表看出,那里曾经困着一亿两千万年的痛苦。
没有人能从它的外表看出,有一个叫纪蓉的女人,在那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陈墨坐在舰长席上,盯着屏幕已经整整三个小时。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三个小时前,他下达了发射主炮的命令。
三个小时前,他亲眼看着那道能量束撕裂大气层,贯入地心。
三个小时前,他收到了纪蓉最后的通讯——
“坐标确认,引导完成,目标锁定。”
“发射。”
那是她最后的声音。
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爆炸的闪光,没有能量回波,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她还存在”的信号。
只有一片死寂。
一片干净的、彻底的、没有任何残留的死寂。
“舰长。”
通讯官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救援队回来了。”
陈墨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带回来了什么?”
“……林焰中尉。”
“还有呢?”
通讯官沉默了两秒。
“没有了。”
陈墨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站起身。
“去机库。”
机库里,医疗队正小心翼翼地把林焰从救援舱里抬出来。
他的身体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外伤,生命体征也稳定——心跳、血压、脑电波,所有数据都显示他是一个“健康的正常人”。
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而且从被救回来到现在,一直没有睁开过。
“他怎么了?”陈墨问医疗队长。
医疗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医,见过无数伤员的他,此刻却皱着眉,一脸困惑。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直说。”
“他的身体没问题。”老军医指着各种监测数据,“心跳正常,血压正常,脑电波正常——甚至比正常人还要正常。但……”
“但什么?”
“但他的意识……”老军医顿了顿,“好像不在里面。”
“什么意思?”
“脑电波显示他在‘睡眠状态’。但一般的睡眠,会有快速眼动期,会有浅睡深睡的周期变化。他没有。他的脑电波是一条直线——不是死亡的那种直线,而是……完美的、没有任何波动的、像机器待机一样的直线。”
“你是说……他醒不过来?”
“我不知道。”老军医摇头,“也许能醒,也许永远醒不了。但就算他醒了……”
“就算他醒了,他可能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麻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墨转身,看到麻雀靠在机库的墙壁上,脸色惨白,眼眶发红。
她刚从救援舱里出来,身上还沾着地心深处的灰尘——那些灰烬里,不知道有多少是属于纪蓉的。
“他承受了上千个文明的痛苦。”麻雀的声音沙哑,“那些痛苦,在一瞬间涌进他的意识。他的意识为了自保,把所有能关掉的东西都关掉了。”
“包括他自己?”
“包括他自己。”
陈墨沉默地看着林焰被抬上担架,送往医疗舱。
那个年轻人,几个小时前还在和他讨论战术。
那个年轻人,几个小时前还在笑着说“等回去请你喝酒”。
那个年轻人,几个小时前还在说“我一定要亲眼看看播种者长什么样”。
现在躺在那里,像一个空壳。
“纪蓉呢?”麻雀突然问。
陈墨没有回答。
麻雀看着他,眼睛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一点一点熄灭。
“她……没有回来?”
“没有。”
麻雀的身体晃了晃,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机库的地面,一动不动。
铁砧-7从救援舱里走出来,单眼扫过机库里的每一个人。
硅基文明的情感表达方式和人不同。它们不会哭,不会颤抖,不会崩溃。
但它的单眼暗了下去。
暗了整整三秒。
那是硅基文明表达最高敬意的方式——用三秒的“沉默”,向逝者致敬。
三秒后,单眼重新亮起。
它走到陈墨面前。
“舰长。”
“说。”
“我需要向议会提交一份报告。”
“关于什么?”
“关于这次行动的全部。”铁砧-7的声音平稳得像机器,“包括我们在地心深处看到的一切,包括‘第一个’,包括那些被吞噬的文明,包括林焰的牺牲,包括纪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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