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秋色尚未看尽，一道来自“养心殿”的口谕便送到了汪若澜暂居的馆舍。前来传旨的太监面容恭谨，语气和缓，言说皇上惦记先帝妃嫔，特请谦妃娘娘前往说话。
“养心殿”三字，让汪若澜的心微微一提。在紫禁城，那是雍正爷最核心的理政之所，充满了无尽的奏章、朱批与密谈。而在这圆明园，乾隆也将他日常处理政务、接见亲近臣工的地点设在了同名殿宇。此地召见，绝非简单的闲话家常。
她沉稳地接旨，谢恩，然后回到内室更衣。素心有些担忧地望过来，汪若澜对她轻轻摇头，示意无事。她挑选了一件更为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头上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褪去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饰物，力求呈现出一种洗尽铅华、安分守己的姿态。
踏入圆明园的养心殿，殿内的陈设已与雍正朝时大不相同。多了不少多宝格，上面陈列着青铜古器、珍玩玉器，显示出新主人广博的雅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而非以往的药香或沉檀。乾隆皇帝弘历，一身常服，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大书案后，手边堆着奏章，却并非雍正那般堆积如山，显得井然有序。他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目光锐利，在汪若澜进殿行礼时，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儿臣给谦妃娘娘请安。”乾隆开口，语气是标准的敬语，却自然带着帝王的威势。他并未起身，这是身份使然。
“皇上折煞臣妾了。”汪若澜立刻侧身避让，深深福礼，“臣妾汪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姿态谦卑至极。
“娘娘请起，看座。”乾隆抬手，语气温和，“在园子里住着可还习惯？若有短缺，尽管吩咐内务府去办。”
“谢皇上关怀，一切都好。园中景致宜人，臣妾心中唯有感念皇恩浩荡。”汪若澜依言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欠身坐下，垂眸敛目，回答得滴水不漏。
乾隆端起手边的青花瓷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道：“朕近日翻阅先帝起居注，见其中偶有提及娘娘，言说娘娘曾于算法、格物之上，颇有见解，为先帝分忧不少。先帝晚年，也多赖娘娘悉心照料。”
来了。汪若澜心中警铃微作。她最担心的，就是新帝翻旧账，尤其是她那段曾参与过些许“政事”的经历。她立刻起身，再次福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追思：“皇上谬赞，臣妾愧不敢当。先帝天纵圣明，臣妾愚钝，不过是在先帝垂询时，偶发陋见，岂敢言‘见解’？至于侍奉汤药，乃是臣妾本分，亦是天恩允许，臣妾至今思之，犹感先帝慈悯。”
她将一切归功于雍正的“垂询”与“慈悯”，将自己定位为一个被动回应、恪守本分的妃嫔。
乾隆看着她，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娘娘过谦了。先帝识人之明，朕素来钦服。他能如此信重娘娘，必有缘故。”他话锋一转，忽然道，“朕记得，弘曕弟弟如今也快到了能真正为朝廷出力的年纪了。听闻他读书尚算刻苦？”
话题引向了弘曕，这是更直接的试探。汪若澜心弦绷紧，语气愈发谨慎：“回皇上，弘曕资质平庸，唯知恪守皇上与师傅教诲，勤勉用功，不敢懈怠。臣妾时常告诫他，身为宗室，首重忠孝仁德，至于学问本事，但求无愧于心，能为皇上守护江山略尽绵力便是福分，万不可有好高骛远之心。”
她极力将弘曕描绘成一个“守成”的、安于本分的皇子，绝无任何非凡的才华或野心。
乾隆闻言，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放下茶盏：“弘曕是朕的幼弟，朕自然关心他的学业。正好，朕今日刚得了一幅前朝古画，意境颇佳，欲题诗其上，却一时未有佳句。弘曕既然在园中，便唤他来，朕也考考他的学问，看他可能解此画中意趣？”
这不是商量，是旨意。汪若澜心中凛然，这是要当面考较了！她只能躬身：“皇上亲自考较，是弘曕的福气。只是他年少学浅，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皇上恕罪。”
很快，弘曕被太监引了进来。他显然有些紧张，小脸绷着，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乾隆让他起身，命人展开一幅山水画卷。画作苍润，气象万千。
“弘曕，你来看看此画，可能看出些什么？不拘说什么，想到便说。”乾隆语气温和，如同一位关心弟弟学业的兄长。
弘曕上前，仔细观看画卷，小眉头微微蹙起。汪若澜在一旁，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生怕弘曕年少气盛，为了表现而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片刻，弘曕抬头，语气带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稚嫩，却又努力模仿大人般的沉稳：“回皇兄，臣弟愚见，此画山势雄浑，水流绵长，似乎意在表现山河永固，基业长青之意。画中虽有点景人物，却甚为渺小，更显天地之壮阔。”他顿了顿，补充道，“儿臣……臣弟觉得，治理天下，或许也当有如此胸怀，方能承载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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