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两人将江煜抚养长大。
春去秋来间，那个小不点般大的小男孩，俨然长成了挺拔的少年。
江煜从小就比其他孩子早熟，也更聪明伶俐。
尤其是在林予面前，他永远是一副小男孩的模样，嘴角总是挂着讨喜的笑，夸赞的话一套接一套，都不带重样的。
在外人跟前，他也总是温温和和的，说话做事都透着股绅士劲儿，礼貌得让人挑不出半点儿错。
有好长一阵子，方喻和沈言凑在一起聊天，都忍不住感慨。
他们一致认为，就江逸那一点就着的暴脾气，能养出江煜这么个性格近乎完美的儿子，简直是不可思议。
江煜十六岁那年，被耶鲁大学提前录取。
林予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是骄傲，眼底却藏着几分不舍。
孩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她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可江逸却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抱着林予，亲了一口又一口。
“宝贝儿，那个碍事的小鬼终于要走了，以后家里就又只剩我们俩了，我总算是能好好和你过二人世界了。”
林予看着他这兴奋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推开他，心里的不舍倒是被冲淡了些。
一切都在江逸的预料中，江煜那电灯泡离家后，他就和林予过上了和和美美的二人世界。
日子平淡如水，却满是温馨，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予六十一岁那年，确诊了胰腺癌。
拿到诊断书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江逸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予反倒比他平静得多，她轻轻拍了拍江逸的胳膊，声音温和：“没事的，能陪你这么久，我已经很满足了。”
可江逸一点都不满足。
他抱着林予，整日整日地哭。
林予从来没想过，江逸竟然会这么脆弱，一如从前的她一般。
她想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的安慰，在他眼里变成了逞强，反而让他更难过。
所以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陪着他一起抹眼泪。
这天，屋外难得出了太阳。
早春的阳光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变得格外温柔，透过窗户暖暖的洒进来。
院子里的迎春花不知何时已经开了，嫩黄的小花一簇簇的，透着股鲜活的劲儿。
风也变得轻柔，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吹在脸上软软的。
江逸说要带林予出去晒太阳，女人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
江逸推着轮椅，脚步放得很慢很轻，生怕颠着她。
林予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暖。
她其实早有预感，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而最近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江逸在一座小亭里停下，亭子对面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湖面。
他俯身将林予从轮椅上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江逸像无数个往日一般，将她轻轻拥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林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江逸才慢慢松开手，将她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他又转身拿过另一床厚实些的毛毯，仔细地盖在林予身上，细心地将边角掖好，不让一丝冷风钻进去。
做完这一切，江逸才在林予身边坐下，伸出胳膊，紧紧揽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并肩坐着，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江面。
早春的江面，还带着些冬日的清寒，水面平静，倒映着岸边抽出新芽的柳枝。
微风拂过，江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偶尔有几只水鸟从江面上掠过，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林予的脸色很是苍白，呼吸也有些微弱，整个人透着一股奄奄一息的无力感。
可往日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却在阳光的映照下，透着一丝难得的清亮。
“宝贝儿，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一些了。”
林予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要好起来了，而是自己临走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模糊了眼前的江面。
她想留下些什么，可仔细想想，除了那栋装满了他们一辈子回忆的小房子，除了小十三和江煜外...
她好像也没什么能留给江逸的了。
心底忽然就生出了浓浓的不舍，她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走了，江逸一个人可怎么办？
他会不会又像以前那样，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
会不会没人提醒他按时吃饭？
会不会在深夜里，偷偷的想念她？
会不会又整日整日的把眼睛哭肿？
江逸见林予不说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下头，借着阳光看清了林予愈发虚弱的神情，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脸色也比刚才更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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