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
大明御驾亲征的中军大阵正沿官道向西北推进,车辙碾过冻硬的泥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御辇内,朱雄英坐在沙盘前喝茶。沙盘上插满了红蓝小旗,他时不时拔起一面,换个位置插回去,像在下一盘只有他自己看得见全局的棋。
外头传来一声勒马的轻喝。
门帘掀开,王战带着一身寒气跨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
“西北急递。”
陈芜接过竹筒,验了火漆,递上去。
朱雄英捏碎火漆,抽出绢帛扫了一遍,随手丢在案上,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巴图死了。”
他放下茶盏,“额勒伯克到现在才发现布防图是假的。也不算太蠢,就是晚了点。”
王战低头禀道:“前方暗探传回消息,蒙古十万先锋强攻西安两日,赵田千户动了猛火油,一把火下去,死伤数万。鞑子现在已经后撤二十里扎营,不敢再攻了。”
“赵田不错。”
朱雄英站起身,拿起指挥杆,杆尖点在沙盘上西安的位置。
“前面是西安,啃不动。后面是黄土高原,什么都没有。四十五万张嘴,每天光嚼干粮就是个无底洞。他们从榆林一路抢来的那点东西,撑不了几天了。”
杆尖沿着沙盘向北移,落在大明中军此刻的位置上。他丈量了一下距离。
“五天。再有五天,京营主力就能进陕西。”
他把指挥杆搁下。
“陈芜,磨墨。”
陈芜铺开两道明黄圣旨,提笔候着。
朱雄英没有坐回去,就站在沙盘边上说。
“第一道,八百里加急,送太原,给晋王。”
“让他别守了。太原和周边卫所抽五万骑兵,不要辎重,带十天干粮,往西走。把陕西通往山西的关口、隘口、山沟、小路,全部给我封死。一只耗子都不许漏出来。封完之后,带主力从东往西压进陕西,跟我的中军汇合。”
陈芜笔不停地写。
“第二道,同样八百里加急,送北平,给蓝玉。”
朱雄英伸手在沙盘上比了一个大弧——从北平沿长城外围一直划到陕西北部,把整片黄土高原兜在了里面。
“北平留五万人守就够了。让蓝玉带燕山三护卫和十万边军出关,沿着长城外面往西插。不要管路上那些散落的小部落,直接抄到蒙古大军后面去。把他们北逃的路堵死。堵完了,从北往南打进陕西,跟我汇合。”
两道旨意念完,御辇里安静了一瞬。
陈芜写完最后一个字,呈上来。朱雄英取出玉玺,盖了两下。
“交给潜龙卫,最快的马,最硬的人。送不到,不用回来了。”
王战接过圣旨,转身出了御辇。
朱雄英在沙盘前站了一会儿。
东边晋王,北边蓝玉,南边是他自己。西安是铁砧,三路人马是锤子。只要合拢,四十五万蒙古军就被闷在黄土高原上,哪儿都去不了。
但这里面有个时间差的问题。
蓝玉从北平绕过去,最快也要十天。晋王近一些,但骑兵西进、封锁关口,也需要时间。这中间如果额勒伯克反应过来,拼了命往北冲,两路兵马未必兜得住。
南边这个口子,得他自己去堵。越快到,越保险。
“宣魏国公。”
片刻后,徐辉祖一身甲胄走进御辇。
“臣徐辉祖——”
别跪了,过来看。朱雄英指了指沙盘。
徐辉祖走到沙盘前,一眼就看到了刚变动过的旗子位置。他盯着看了几息,脸色变了。
“陛下,这是要……把口袋扎起来?”
口袋已经张开了,就差扎口了。朱雄英看着他,“现在大军每天走多少里?”
“八十里。已经是极限了,陛下。重炮、弹药、粮草,一样都少不了,路又烂,再催就要出事。”
“不够。”
朱雄英敲了一下沙盘,“八十里,五天到不了。巴图一死,额勒伯克迟早要明白过来。四十五万人一旦往北拼命跑,蓝玉那边还没到位。我不能赌他反应慢。”
徐辉祖没接话,等着下文。
“重炮和一半粮草划给后军,两万步兵和民夫押着,按原来速度走。”
朱雄英的语速快了起来,“剩下三万火枪手、一万骑兵,只带五天干粮和随身弹药,跟我走。”
“每天一百二十里。能跑一百五的,跑一百五。”
徐辉祖张了张嘴。
一百二十里。步兵。连跑五天。
这不是急行军,这是把人当牲口使。跑到地方就算没碰上敌人,只怕也得趴下一半。
“陛下,这个强度……到了战场怕是拉不开弓、端不稳枪。”
“端不稳也得端。”
朱雄英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没有一丝商量的意思,“这四十五万人是蒙古的家底。灭了他们,北边就能太平。灭不了,放跑一半回草原,三五年又是几十万骑兵。”
“跑死几千人,换北境太平,这笔账你算不过来?”
徐辉祖沉默了几息。
“臣明白了。”
他没再多说,单膝跪地领命,起身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号角响了。
不是那种悠长的行军号,是急促的催命号。
“全军听令!”
“火枪营、骑兵营出列!抛弃多余辎重!只带干粮弹药!”
“后退者斩!掉队者斩!”
军令一层层往下传,传到最末尾已经变了味——
“他娘的快跑!皇上要赶路!”
沉重的炮车被推到路边,骑兵率先提速。三万火枪手收紧背包带子,从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闷头赶路。
队伍中间,状元李旭背着火铳和干粮袋,脚底的血泡早就磨破了,每一步都往肉里钻。他咬着牙不吭声,眼睛只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
旁边的探花陈子安脸色白得像纸,喘气声越来越粗,脚步开始打晃。
“李兄……我真不行了……”
李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拖。
“闭嘴。跟上。”
他没力气解释更多,只挤出一句:“皇上连炮都扔了,你觉得他在跟谁急?”
陈子安不说话了,咬着牙跟上去。
黄尘漫天,三万人的队列拉成一条细长的线,闷头朝西北扎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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