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
洞庭西畔,水师码头。
前一日在巴陵节度府与陈象交割完所有后方政务,千名玄山都牙兵连夜整备完毕。
此番西进朗州,陆路山道泥泞瘴重,甲胄受潮损耗极大,行军迟缓,刘靖索性传令征用十余艘水师快船,顺洞庭西岸水道直抵龙阳,借水路规避连绵群山的崎岖险路,既能加快行军速度,亦可减少士卒连日跋涉的疲惫,顺带输送大批酒肉、伤药、防水油布等犒军物资。
天色微明,晨光破开江面薄雾,十余艘战船依次驶出巴陵水门。玄山都千名精锐分乘各船,甲胄整齐、兵刃锃亮,立于船舷两侧,衣袂随江风翻卷。刘靖立于主船船头,一身轻便软甲,未披厚重重甲,衣襟内侧贴身藏着妙夙渡口赠予的平安符,薄薄纸符紧贴心口,一缕淡淡的草木清香时时萦绕,抚平连日筹谋政务的沉郁心绪。
他抬眸望向浩渺洞庭,江面烟波漫卷,水鸟低飞掠过浪尖。昨日渡口一别,妙夙乘船去往江畔火药工坊,他今日顺江奔赴龙阳前线,一南一西,两条水路截然相背,正是那句“人生南北多岐路,君向潇湘我向秦”。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绵长的牵挂,转瞬便被眼前军务压下。
乱世之中,私情只能藏于心底,三军将士、两州民生、百年治理,桩桩件件都压在肩头,容不得半分沉溺离愁。
一路江水平稳,水师船工熟知洞庭西岸航道,避开暗流浅滩,行船速度远胜陆路车马。两岸田畴、村落、连绵青山缓缓向后退去,沿途偶尔能见到避战乱迁居江边的百姓,望见战船林立、甲士肃立,纷纷远远避让,躬身垂首。
正午时分,江面远处隐约浮现龙阳城头轮廓,城郭依山傍水,城头旌旗林立,城外连绵十余里皆是宁国军大营的营寨,各色旗帜随风舒展,层层叠叠铺满山脚与江岸。
早有斥候快马疾驰通报龙阳主营,康博接到节帅亲至的消息,半点不敢耽搁,当即传令营中所有校尉、队正以上武官尽数集结,随自己出城至水驿码头迎接。
康博一身征尘未洗的战甲,甲片上还沾着山林鏖战留下的泥污与干涸血痕,连日驻守龙阳中段山地,昼夜提防蛮兵夜袭,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身形也较之往日消瘦几分。他身后庞观、姚彦章及数十名大小将校分列两侧,人人披甲持刃,身姿挺拔,整齐肃立于码头青石长阶之上,静候水师战船靠岸。
十余艘战船缓缓泊入码头泊位,船板搭在石阶之上,玄山都牙兵有序列队下船,分两侧立定,护住航道通路。刘靖迈步走下主船,足尖踏上龙阳地界青石,抬眼便望见阶下一众躬身等候的将领。
“末将康博,携龙阳诸将,恭迎节帅亲临前线!”
康博率先单膝跪地,身后一众将校齐齐跪拜,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连成一片,震得码头江岸都似微微震颤。
“诸位都起身。”刘靖抬手虚扶,声线沉稳平和,目光扫过众人疲惫憔悴的面容,眼底藏着几分体恤,“连日山林拉锯,昼夜防备袭扰,诸将与三军将士劳苦万分。”
康博起身拱手,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愧疚:“前线战事僵持,雨季多有损耗,未能速破武陵,劳节帅大病初愈,千里亲赴督战,是末将调度无方。”
“战局僵持非你之过,天时地利皆受制于雷彦恭与山中蛮部,不必自责。”刘靖淡淡宽慰,随即话锋一转,“先带我巡阅全城营寨,犒劳三军。”
康博立刻领命,亲自引路,一众将校分列左右随行,一行人沿着码头长街走入龙阳县城,再出北门,直奔城外连绵数十里的大营。
龙阳城外大营划分三大片区,新兵狼军驻外围防线,老兵精锐居中主营,伤兵营、粮草营、军械营分列两侧,壕沟、拒马、哨塔层层排布,防御工事修筑得严密规整。连日阴雨连绵,地面泥泞不堪,随处可见士卒往来巡逻、修补工事,不少兵士身披浸水的纸甲,行走间步履滞涩,肩头、手臂布满磨破的红肿伤口,却依旧神色坚毅,不曾有半分懈怠退缩。
刘靖不坐随行备好的代步马车,全程徒步穿行各座营寨,身旁仅留数名玄山都亲兵护卫,康博与诸将紧随其后。每路过一处营房、一片操练场,他都停下脚步,与士卒闲谈问话,问询前线厮杀情形、日常粮草供给、伤病医治境况。
走到新兵狼军驻地,数千名才经历月余血战的青壮新兵整齐列队,见节帅亲自走到阵前,个个挺直脊背,眼底满是振奋仰慕。刘靖抬手安抚众人,当众细数这一月来新兵们的战功,直言他们从乡间农夫蜕变为能抗衡蛮兵精锐的战士,全军上下皆有目共睹。
转至伤兵营,帐内弥漫着草药与湿气混杂的气息,许多士卒因山林瘴气染上湿寒,或是遭蛮兵竹箭、短刀划伤,卧于草榻之上休养。刘靖走入帐中,挨个查看士卒伤势,亲手翻看伤兵肩头磨烂的甲胄印痕,当即传令随行押运物资的吏卒,将巴陵送来的消炎伤药、干燥麻布全数优先分发伤兵营,后续工坊改良防水鞣皮甲,第一批全数调往龙阳前线,杜绝甲胄吸水磨伤士卒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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