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秋,风软了些,浪也温吞。守业刚从龙滩打理完木麻黄回来,院门虚掩着,传来几声熟悉的乡音,带着中东的风沙气。
他推开门,脚步顿住。
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眉眼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手边放着个磨旧的帆布包,正是他中东的老同乡,老周。
“守业!”老周抬眼看到他,猛地站起身,嗓门还是那么亮,“可算着见着你了!”
守业回过神,脸上扯出点笑,放下手里的水桶:“你怎么来了?”
“来海坛岛旅游,顺带看看你这老伙计。”老周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多少年没见,你倒是清瘦了些,还是这院子,一点没变。”
守业引着他坐回石凳,转身进厨房倒茶:“岛上就这模样,慢,也静。你怎么突然想着来?”
“在外头漂久了,想回故土看看。”老周接过粗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漫开,“中东那边的生意,淡了,孩子们也都成家了,就想着四处走走,第一站就来你这。”
两人坐着,一时竟有些沉默。
当年一起闯中东的日子,像翻书似的在眼前过,黄沙漫天的工地,挤在一间小屋里的夜晚,分享一个馍的窘迫,挣到第一笔钱的欢喜,件件桩桩,都是岁月刻的印。
“还记得不,当年在迪拜,你总说等挣够了钱,就回海坛岛,守着老婆孩子,过安稳日子。”老周先开了口,指尖摩挲着杯沿,“你说晚晴是个好女人,得好好疼。”
守业的手指顿了顿,落在膝头,指尖泛白:“记得。”
只是这话,终究是落空了。
“我听岛上的人说,你和晚晴……”老周的声音低了些,带着试探,“离婚了?”
守业垂着眼,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好几年了。”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枝桠上挂着几个没熟的果子:“怪我,当年要是我不多嘴,也不至于……”
“跟你没关系。”守业打断他,抬眼看向他,“都是过去的事了。”
“怎么没关系?”老周摆摆手,语气里满是感慨,“当年我要是不把那些流言碎语告诉你,你也不会钻牛角尖,也不会伤了晚晴的心。我这趟来,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守业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凉,浸着喉咙:“说了,不怪你。是我自己糊涂,不懂事。”
老周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当年守业在中东,最挂心的就是家里的晚晴,每次打电话,都要问上好几遍,晚晴好不好,孩子乖不乖,怎么就回了岛,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岛上的日子,还习惯吗?”老周换了个话题,不想再戳他的痛处,“听说你在龙滩种了一片木麻黄?”
“嗯,晚晴喜欢。”守业的语气软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松了点,“闲着没事,就种着,打发时间。”
“还是念着她。”老周看他一眼,心里清楚,嘴上却没点破,“也好,种点东西,心里有个念想,日子也踏实。”
守业笑了笑,没说话。
日头慢慢偏西,院子里的光影挪了位置,守业起身进了厨房:“别走了,就在这吃,我去弄几个菜,咱俩喝点。”
“好!”老周应着,看着他进厨房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守业,眼里有光,心里有火,如今眉眼间,只剩平和与落寞,像被海风吹淡了的墨,淡了锋芒,也淡了欢喜。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响,守业的动作不快,却利落。煎了条海鱼,炒了盘青菜,切了碟花生米,又端出一坛自酿的米酒,摆在石桌上。
“没什么好菜,将就吃。”守业给老周倒满酒,也给自己斟上。
“这就很好,比外头的山珍海味强。”老周端起酒碗,“来,老伙计,干一碗!”
两碗相碰,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米香,呛得人眼眶发热。
“当年在中东,咱俩就着花生米,喝着散装酒,也这么干碗。”老周抹了抹嘴,笑了,“那时候总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没想到,走着走着,就散了。”
守业喝着酒,看着碗里的酒影,晃着自己的脸:“日子嘛,哪能都遂心。”
“你啊,就是太犟。”老周戳了戳他的胳膊,“错了就认,改了就好,晚晴要是还念着你,也不是没机会。”
守业摇摇头,把酒喝干:“不折腾了,她现在过得好,就够了。”
他只想远远看着,不打扰,不纠缠,就这样,守着海坛岛,守着那片木麻黄,守着心底的那点念想,就够了。
老周看着他,终究是没再劝。
酒一杯杯喝着,话一句句说着,从当年的闯劲,说到如今的安稳,从中东的黄沙,说到海坛的海浪,从年少的轻狂,说到如今的沧桑。
夜色慢慢漫上来,院子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裹着两个老伙计的身影,酒坛见了底,话也说了尽。
老周靠在石椅上,微醺:“守业,还是家里好,安稳。”
守业看着院外的海,浪声轻轻,“嗯,安稳。”
这安稳,是他用半生的悔恨,换来的。
也是他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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