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秋阴沉沉的，雨丝飘了两天，黏腻的湿意裹着整座岛，连风里都带着化不开的凉。
守业收工往回走，工装裤腿沾着湿泥，刚拐进巷口，就撞见杂货店的员工阿梅撑着伞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药渣，脚步匆匆。
“阿梅，这么晚还出来？”守业喊住她，声音被雨打湿，闷闷的。
阿梅回头见是他，愣了一下，才点头应：“守业哥，晚晴姐病了，低烧两天了，吃了药也没退，我出来倒药渣。”
守业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工具袋“哐当”磕在石阶上，他没在意，攥着袋口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病了？怎么不早说？严不严重？”
他的语速急，带着藏不住的慌，眼睛里的光都乱了，像当年得知晓宇发烧时的模样，只是那份焦灼，如今落进了晚晴的身上，却连关心的资格都没有。
阿梅被他问得一愣，低声道：“姐不让说，怕人操心，就是受凉了，低烧不退，没力气看店，这两天都是我盯着。”
守业哦了一声，喉结滚了滚，心里像被泡在冰水里，又酸又沉。他想起晚晴的身子，向来怕冷，一到秋冬就容易受凉，从前每次生病，都是他守在身边，熬姜茶，煮白粥，替她掖好被角。
可现在，他连一句“好点没”都问不出口。
“谢了。”他哑着嗓子跟阿梅说，看着她撑伞走远，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杂货店的方向，昏黄的灯透过雨雾映出来，弱弱的，像晚晴此刻的样子。
守业转身，快步往药店走，雨越下越密，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却只顾着往前赶，药店的门被他推开时，风铃叮铃作响，老板抬头看他：“守业，这么晚来买什么？”
“退烧的，治受凉的，还有养胃的，要最好的。”他语速快，报着药名，都是当年晚晴生病时常吃的，他记了十几年，刻在骨子里，从没忘过。
老板应着拿药，边包边说：“这是给谁买的？看你急的。”
守业抿着唇，没说话，只是盯着柜台里的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直到老板把药包好递给他，他付了钱，攥着药袋就往外走，药袋被雨打湿，边角软塌塌的，他却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绕着杂货店走了三圈，雨丝裹着他，浑身都湿透了，却始终不敢靠近那扇门。
他怕被晚晴撞见，怕她拒绝，怕那份藏在药里的关心，被她冷冷的目光浇灭。
巷口的灯影晃着，守业站在阴影里，看着杂货店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阿梅收拾东西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把药袋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又捡了块小石头压在袋口，怕被风吹走，被雨打湿。
他蹲在石阶旁，手指轻轻碰了碰药袋，像是能透过布料感受到里面的温度，嘴里喃喃：“晚晴，吃了药就好了，别硬扛。”
声音很轻，被雨丝打散，飘进风里，没人听见。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沉重，像灌了铅。
雨还在下，他没撑伞，任由雨丝打在身上，心里却比身上更凉，那份想靠近又不敢的焦灼，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的疼。
他走到巷尾，忍不住回头，杂货店的门口，药袋安安静静地躺在石阶上，昏黄的灯照着，像一颗悬在他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却又硌得慌。
杂货店里面，阿梅收拾完东西，转身看到门口的药袋，喊了一声：“晚晴姐，门口有袋药！”
晚晴靠在藤椅上，脸色苍白，额头敷着凉毛巾，听到声音，抬了抬眼，声音沙哑：“什么药？”
阿梅撑伞出去，把药袋拿进来，拆开一看，都是治低烧和受凉的药，还有几盒养胃的，都是她常吃的牌子，她愣了愣：“姐，这药都是你常吃的，谁送的啊？没看见人。”
晚晴的目光落在药袋上，指尖轻轻抚过包装袋，上面还沾着雨珠和泥点，她的眼神顿了顿，心里像明镜似的。
海坛岛上，能记得她吃什么药，能悄悄把药放在门口，不声不响走掉的，只有一个人。
守业。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合上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既没有感动，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淡淡的平静，像被雨打湿的海，不起波澜。
“放着吧。”她哑着嗓子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阿梅哦了一声，把药放在桌上，看着晚晴的样子，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多说，只是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晚晴靠在藤椅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听着巷子里传来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那脚步她记了十几年，沉重，却又带着熟悉的节奏，一点点，消失在雨幕里。
她的指尖又碰了碰那袋药，药盒的棱角硌着掌心，生疼，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像那个人藏在心底，不敢表露的关心。
雨还在下，海坛岛的夜，静悄悄的，只有雨声敲打着屋檐，敲打着石阶，敲打着两颗隔着一扇门，隔着一场雨，隔着无法跨越的隔阂的心。
守业回到空荡荡的住处，浑身湿透，却没立刻换衣服，只是坐在窗边，看着杂货店的方向，灯还亮着，他不知道晚晴有没有看到药，有没有愿意吃，心里悬着，七上八下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雨水，还有一丝湿冷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只是想让她好起来，只是想为她做一点事，哪怕只是送一袋药，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这份关心，只能藏在阴影里，藏在雨幕中，无人知晓。
秋夜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一夜，像守业藏在心底的思念，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而杂货店的灯，亮了很久，直到深夜，才慢慢灭了，像晚晴心底，那一点点被药袋勾起的波澜，终究还是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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