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客轮的汽笛扯着嗓子长鸣三声，震得舷窗外的晨雾都颤了颤。守业攥着行李箱的手指泛白，指节突突地跳，他磨磨蹭蹭地踏上甲板，皮鞋碾过布满锈迹的金属板，发出“咯吱”的闷响，像极了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跳。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过来，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津津的脖颈上。他抬手胡乱扒了两下，指尖却抖得厉害，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渐渐模糊的海岸线——那里藏着他三年来在中东工地咬着牙熬过的日日夜夜，藏着和外国工程师据理力争的汗水，更藏着一整个沉甸甸的、关于海坛岛的梦。
“守业哥，发什么呆呢？”身后传来熟悉的乡音，同船的同乡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捏着两个热乎的肉包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归心似箭，“快尝尝，这是港口买的，味儿跟咱海坛岛的差不多！再有三天，咱就能踩着家里的沙子了！”
守业勉强扯了扯嘴角，接过包子的手却没什么力气，温热的面皮贴在掌心，竟烫得他指尖一颤。他低头咬了一口，熟悉的馅料在嘴里化开，眼眶却莫名发酸：“老王哥，你说……家里的变化，会不会很大？”
“那还用说？”老王咧嘴笑，露出两排黄牙，“我媳妇来信说，龙滩那边都修起观景台了！你家晚晴能干，晓宇这小子肯定也长高了不少，怕是都认不出你这个爹了！”
“认不出”三个字像针，轻轻扎进守业的心口。他喉结滚了滚，没接话，转身靠在冰冷的栏杆上，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被摩挲得边角发白，上面是晚晴牵着晓宇站在龙滩的样子，晚晴穿着素色的布裙，眉眼弯弯，晓宇仰着小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守业的指尖一遍遍划过照片上两人的脸，眼神里翻涌着愧疚和期盼，喉间堵得发慌。
他想起中东工地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同乡嚼舌根的闲话，想起自己对着视频里的晚晴无端发火的模样，心口就像被海浪拍打着，又酸又涩。晚晴总是温温柔柔地劝他“别太累，注意身体”，可他怎么会不知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海坛岛撑着一个家，有多难？
“唉，出来这三年，钱是攒了点，可家里的日子……”守业低声呢喃，声音被海风卷着，碎成一片片，“晚晴，我对不起你和孩子啊。”
老王看出他的低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男人在外，哪有不难的？你也是为了这个家。回去好好陪陪嫂子和孩子，比啥都强。”
守业点点头，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塞回衣兜，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湿意。他抬头望向茫茫大海，天际线处泛起鱼肚白，一轮红日正挣扎着往上爬。海浪一波波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唱一支绵长的思乡曲。
客轮劈开海浪，朝着海坛岛的方向缓缓驶去。守业靠着栏杆，目光灼灼地盯着远方，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一半是归乡的急切，盼着立刻扑进家门，抱住日思夜想的妻儿；一半是近乡情怯的忐忑，怕自己缺席的这三年，会在他和家人之间，隔上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腑，带着海坛岛独有的、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守业攥紧拳头，在心里默念：晚晴，晓宇，我回来了。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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