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手下的将领众多。
到时候邓名一审便知。
他嘴唇紧抿,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眼神先是躲闪,随即又强撑着迎上邓名的目光。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硬气:
“……不错。是我下的令。”
他胸膛起伏,仿佛那股压抑已久的戾气又被勾了起来。
竟不顾此刻身为阶下囚的处境,咬牙道:
“那时城内叛民反复,诈降多次,杀我斥候,断我粮道!”
“不屠,何以立威?何以震慑云南诸蛮?”
“乱世用重典,古来如此!难道你邓军门打仗,手上就没沾过血?!”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脖颈青筋暴起。
厅中一片死寂。
邓名静静看着他,脸上无喜无怒,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冷肃。
那眼神,让赵布泰狂暴的气势竟渐渐僵住,最终只余下粗重的喘息。
“我打仗杀人流的血,是军阵交锋的血。”
邓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冰刃刮过。
“而你手上沾染的血,是无辜百姓的血。这其中的分别,你若不懂,便永远不必懂。”
他站起身,不再看赵布泰一眼。
他心中那点惜才之念,此刻已彻底消散。
有些人,纵有才干,却已走上了另一条路,沾过了不该沾的血。
这样的人,再能用,也不能用。
赵布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那始终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松垮了一分。
邓名走向门边,侧影在门口的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你我道不同,非止于满汉之别,更在于人鬼之殊。”
“你的罪,自有公论。”
他推开门,清晨的光与冷风一同涌入。
“将赵布泰单独收押,严加看管。待黔滇稍定,集结父老,公开审讯,以告慰云南冤魂。”
...
时间回到十二月二十五日
李本深盯着沙盘,一言不发。
沙盘上,普安卫西北角那段被明军夺占的外墙区域。
被醒目地插上了一面小红旗,像一道刺目的伤口。
这些天以来,他组织的多次反扑均告失败。
明军非但没有被赶走,反而以那段墙为基点。
不断加固工事,挖掘壕沟,摆出了一副要在此地扎根、步步蚕食的进攻姿态。
更让他头疼的是,明军依仗着火器之利——尤其是那些不断从后方运来的火铳和轻型火炮。
在狭窄的城墙上形成了密集的火力网。
让他的反扑部队往往在接敌前就蒙受不小损失。
为此,李本深不得不改变策略,从积极反扑转为全力固守。
他下令在己方控制的内墙一侧,利用砖石、沙袋、乃至拆除的民房木料,抢建起一道道矮墙、胸墙和掩体。
又在关键通道上设置了大量鹿角、拒马,甚至挖掘了陷坑,里面插满削尖的竹木。
他让士兵们尽可能躲在这些障碍物之后,或藏身于加固的垛口、敌楼之中。
以抵消明军火器的直射优势,准备用箭矢、滚木礌石和近身搏杀来应对进攻。
明军是咄咄逼人的持矛之手,而他,则将自己和部下变成了蜷缩在厚重甲壳里的困兽。
试图以空间和工事换取时间,消耗对方的锐气与兵力。
整个普安卫的内线防御,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紧绷的固守之态。
“总兵大人。”
副总兵杜成军匆匆进来。
“不好了,明军在墙上架炮了。”
李本深手一抖:
“什么炮?”
“好像是红夷大炮,至少五门。看架势,是要轰咱们的粮仓。”
普安卫这地方,存有大量粮食,其中一个最靠近前线的粮仓在城东南角,距离西北角外墙约四百步。
这个距离,红夷大炮勉强能够到。
“快!调五百兵去粮仓,加强守卫。加高外围护墙,多备些障碍物,降低火炮的直接威胁。”
李本深命令。
“再调两门大将军炮,也拉上西墙,跟他们对轰!”
“大人,咱们的炮弹不多了。”
杜成军硬着头皮说。
“火药也只剩不到三成。”
李本深沉默不语。
这半个月的守城战,消耗惊人。
普安卫虽然集中了贵州防线收缩而来的大批粮食。
累计约八万石,但守城所需的军械物资却并不充裕。
箭矢耗了七八成,滚木礌石几乎用尽,现在连炮弹火药都见底。
而吴三桂的下一步命令,至今杳无音信。
也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
一想到吴三桂,李本深心头便涌起一阵复杂的郁结。
他至今仍不理解平西王那道命令。
为何要主动放弃贵州大部,将兵力收缩回云南?
哪怕明军势大——据说周开荒有近十万大军。
可连打都未打便全线后撤,这岂不是将黔地山河拱手让人?
然而,他没有质疑的资格。
他李本深是洪承畴旧部,洪督师殁后,他在清廷中便失了最硬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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