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
她打断他,声音冷硬,
“今日私下相见,已属不该。从今往后,还请王爷保重。妾身听闻,王爷不日将奏请就藩,远离京师是非之地。如此甚好,愿王爷与王妃、次妃,在封地平安喜乐,白头偕老。”
她顿了顿,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个名字,
“还有……唐云燕姑娘,是个温柔妥帖的人,有她在王爷身边照料,妾身也很放心。请王爷,代妾身问候她。”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惨白的脸色,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帕小心包裹的东西,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此物……物归原主。从此,两不相欠,各自珍重。”
朱祁钰僵立在原地,夜风灌满他的袍袖,带来刺骨的凉意。
“景兰……宫里……往后务必万分小心,照顾好自己。”
他的气息带着微微的颤抖,
“孙太后……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
“你宫里那个叫韩桂兰的掌事宫女……她……不单纯。提防她。”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她苍白的侧脸,那里面翻涌着近乎绝望的恳切与担忧:
“答应我……无论如何,先把命保住。一定要活着。”
周景兰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他。
周景兰走后,朱祁钰缓缓低头,展开手中素帕。
月光下,那枚玲珑剔透、雕刻着精巧云纹的黄玉玲珑静静躺在他掌心,温润的光泽依旧,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
如今,她将它还了回来。
“两不相欠……各自珍重……”
周景兰强撑着回到宴席,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
朱祁镇正抱着小见深逗弄,见她回来,关切地问:
“兰茵,怎么去了这么久?脸色也不太好。”
万玉贞连忙上前搀住周景兰,笑着解释道:
“陛下,敬妃妹妹方才更衣时,不小心被廊下的露水滑了一下,溅湿了裙角,又回去重新换了身衣裳,许是受了点惊,又折腾了一番。”
周景兰顺势倚着万玉贞,对朱祁镇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朱祁镇不疑有他,将孩子抱到她面前:
“快看看咱们的见深,睡得正香呢。”
周景兰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心中涌起无尽的柔情与悲伤。
她轻轻接过孩子,抱在怀中,仿佛这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温暖。
这时,坐在下首的杭泰玲忽然轻声开口:
“陛下,娘娘,王爷方才说出去透透气,由舒良陪着,已有一阵子了,还未回来。”
朱祁镇闻言,看了看郕王的空席,眉头微蹙:
“祁钰怎么离席这么久?蒋冕,派人去看看。”
蒋冕正要应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
一名清宁宫的管事太监躬着身子,快步走入殿中,径直来到御座前跪下:
“奴婢给万岁爷、皇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凤体欠安,未能亲至宴席,心中甚为挂念,特命奴婢将给小皇子的满月贺礼送来,恭贺陛下与敬妃娘娘。”
孙太后虽然被变相禁足,但毕竟是太后,逢此佳节和皇长子满月,送份贺礼过来,于礼数上倒也说得过去。
朱祁镇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母后有心了。贺礼何在?”
那太监恭敬道:
“是一尊极为难得的羊脂白玉送子观音像,寓意吉祥,保佑小皇子平安康泰。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要当众打开,让陛下和各位娘娘们都瞧瞧这份喜气。”
说着,他向后示意。
两名小太监抬着一个紫檀木描金的长条匣子走了进来,放在殿中空处。
那匣子做工考究,一看便知里面盛放之物非凡。
众人都好奇地望过去。朱祁镇也有些兴趣:
“哦?母后竟寻得如此厚礼?打开瞧瞧。”
那管事太监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匣盖打开。
殿内明亮的宫灯和烛火,瞬间将匣内照得清清楚楚。
预想中的宏大摆件并未出现。匣内衬着玄色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形制精巧,通体莹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蟠龙纹样,龙身蜿蜒,鳞爪飞扬。
然而,这枚本该温润洁净的玉佩上,却沾染着数点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污迹,在白玉的衬托下,宛如干涸的血痕,触目惊心!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这算什么贺礼?一枚染着可疑污迹的玉佩?在中秋佳节、皇子满月的喜庆时刻,送来这样的东西,未免太过晦气诡异!
那清宁宫的管事太监仿佛感受不到殿内怪异的气氛,依旧垂着眼,用平板无波的声音说道:
“太后娘娘吩咐了,这份物件……在座的一位娘娘,应当是极熟的。”
话音不高,却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瞬间激起了更多惊疑的目光。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几位高位妃嫔间逡巡。
周景兰的心在听到极熟的三个字时,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喉咙!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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