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的风吹干了泪痕，却吹不散眼底的微红。
宿凛在喷水池边又静坐了片刻，等到呼吸彻底平稳，肩膀不再颤抖，才示意厉战可以回去了。
他重新挺直了脊背，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那深处沉淀着比以往更厚重的东西。
厉战推着他，沿着原路返回。
穿过安静的走廊，再次经过那些病房时，宿凛没有再别开视线。
他平静地望进去，对每一个注意到他的学员点头，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慰藉和力量。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崩溃的痛苦，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和承诺的坚定。
回到他们那间病房门口时，里面传来了新的、有些陌生的交谈声。
厉战推开门。
病房里多了两个人。
是无渝和无柰。
陈老的那对孙辈，在最后时刻选择背弃祖父、暗中提供帮助的年轻兄妹。
他们显然是精心打理过才来的。
无渝换下了之前的作战服，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重。
无柰也换了干净的衣裳，马尾辫扎得利落，但眼睛还有些红肿，看得出来哭过。
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精致的藤编篮子，里面装着饱满鲜艳的水果——
在物资管控严格的末日基地，尤其是刚刚经历动荡的南部基地，这种品相的水果堪称珍品。
看到厉战推着宿凛进来，兄妹俩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真诚。
“宿领袖，厉将军。”无渝率先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冒昧来访，打扰各位休养。”
无柰跟在他身后，目光快速扫过病房里的众人，尤其在沉睡的江墨白和虚弱的季寻墨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后怕。
宿凛被厉战推到病床旁，他微微颔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略显沙哑：“你们来了。”
“我们带了些水果，基地果园新摘的，希望能帮助各位尽快恢复。”
无柰将手里的篮子轻轻放在一旁的柜子上，声音比哥哥轻软一些，但也带着明显的局促和不安，“还有......我们想再次，郑重地向各位，以及所有因此事受到伤害的北方基地学员们......道歉。”
她说着，和无渝一起，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道歉，比任何珍稀的水果都更沉重。
宿凛看着他们，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立刻接受，也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问：“道歉的理由是？”
无渝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为我们的姓氏带来的原罪，为我们祖父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也为我们自己......没能更早看清真相，没能更果断地阻止这一切。这份歉意或许微不足道，无法弥补任何实际损失，但......我们必须表达。”
他的话说得不卑不亢，承认罪孽，承担关联责任，却没有过度沉溺于自我谴责，而是带着一种清醒的、准备面对后果的坦然。
宿凛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你们最后的选择，救了许多人的命。这份功劳，不会被抹杀。”
他没有说“原谅”，因为有些罪孽不是他们能代替原谅的。但他承认了他们的功绩，给予了客观的评价。
无渝和无柰显然听懂了这层意思，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你们自己的伤势如何？”宿凛问，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属于长辈的关切。
“皮外伤，不碍事。”无渝回答，“基地现在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岳峥将军让我们暂时协助。”
“那就好。”宿凛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变得锐利起来，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对于陈老......你们，或者说，现在的南部基地，准备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让病房里的空气微微一凝。
所有人都看向无渝。
无渝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严肃和坚定：“祖父......陈老所犯的罪行，证据确凿，骇人听闻。非法人体实验、绑架、谋杀、背叛人类共同生存准则......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接受最严厉的审判。岳峥将军已经成立了特别军事法庭，相关的证据和证人正在紧急整理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审判将公开进行，过程会向所有基地同步。判决......必须对得起苏九笙学员的牺牲，对得起那些无辜死去的实验体，对得起所有在这次事件中受伤、受惊、失去同伴的人。”
“至少，”无渝抬起头，目光扫过病房里每一张苍白疲惫的脸，最后回到宿凛身上，一字一句地说。
“要对得起那二百名学员所经历的一切地狱。”
这个回答，让宿凛冰蓝色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细微的认可。
一旁的厉战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问了一个更私人、也更尖锐的问题：“你们父母的表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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