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有编号,刷着暗红色的漆,表面有一层已经干涸多时的污渍。
他认得这个走廊,也认得那扇门。
巴士监狱底层,D区,重刑犯走廊。
他在这里住过几年。
门牌号是七,那间牢房他住了三年多。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靴底踩在湿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个逐渐渗水、缓慢延展的印痕,又像被什么东西迅速吸收,在那片潮湿中缓缓溶解。
走廊里的时间节奏正在以某种极不均匀的方式流动,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被校准过,周围的空气也以一种平稳的流速始终不变。
那种稳定感中藏着某种不停被确认的规律性,一种极难察觉、又持续存在的秩序感。
他走到那扇铁门前时,门自动向内打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制服,胸牌上的编号已经被刮花了,只能看清最底下那行模糊的字母。
那个男人正在翻一本早已被翻烂的旧杂志,听到门开的动静抬起头来。
“你该回来了。”
他说的这句话语气极为平静,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以至于那种平静中带着一种因重复而产生的厌倦。
李二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后退,只是看着他。
那个男人的脸他认得。
是巴士监狱的看守,也是最常巡视底层牢房的其中一个人。
李二狗记得他的名字吗?
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这张脸,记得这双眼睛,记得这张脸在某些特定时刻露出的那种表情,像在打量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你是谁?”李二狗问。
“我是你记得的那张脸。”那人合上杂志,把杂志放在桌上,“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来自你自己的记忆。我只是一个被重新编排的段落。你把我理解成看守,我就是看守。你把我理解成通道,我就是通道。”
“通道通往哪里?”
“通往你自己已经忘记的那部分。”那人站起身,走向他,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你在巴士监狱待了几年,你记得吃了些什么,记得自己怎么撑下来的,但你忘了另一些事。你把它们压得太深了,深到自己以为它们不存在。”
他已经走到李二狗面前,停住了,微微偏着头,像在观察一堵正在裂纹的墙。
“你现在急着走,急着出去救人,急着把一切都拨回原样。但你心里那股躁动不是爱,也不是责任感。那是愤怒。从很多年以前就被压制住、从未得到处理、没有被它自己承认过的愤怒。”
那人的手指向李二狗。
“你还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吗?记得你第一次被关进这间牢房时的感受吗?记得那七天里你脑子里一直在转的东西吗?”
李二狗没有回答。
但那些记忆正在自动涌上来。
第一天,他撞过那扇门,用了很多次,直到肩膀失去知觉,最后跪在地板上大口喘气。
第二天,他开始数墙上的裂缝,数到某个数量就忘了,又重新从头数起。
第三天,他开始跟自己说话,说到一半发现那种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的样子,就像另一个人在跟他对话,于是停住了。
第四天,他蜷缩在角落里,蜷了很久,蜷到他觉得自己已经消失了。
到第四天结束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秦柔,不是李念,不是任何一个他后来认识的人。
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一个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想起过的人。
他的哥哥。
他已经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那个人比他大三岁。
他在很小的时候,那个人就离开了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但他在那间牢房的第四天,忽然想起了那个人的脸——不是真的想起来,是想象出来的,是他根据模糊的记忆和同样模糊的期待拼凑出来的轮廓。
他在想:如果那个人没有走,他现在还会在这里吗?
如果那个人在某个地方,知道他在这里,他会来救他吗?
他想了很久,久到那扇铁门被打开了,有人扔进来一只活着的蟑螂,他扑上去抓住了它,然后吃掉了它。
从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人。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看守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你在想,如果他没有走,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你在想,你恨他。你在想,你恨他是因为你还在等他回来。”
李二狗抬起头。
他的视线正在变得清晰,像一层被雾气蒙住了很久的镜面正在被缓慢擦拭。
那张看管的脸正在模糊,轮廓正在松散,像一幅正在被重新绘制的画。
“你恨他,是因为你一直把他当成一个本该回来的人。你恨他,是因为你等了那么多年,他始终没有回来。然后你把那种恨转嫁给了你自己。”他的声音正在变薄,像一层正在被掀开的覆盖物,“你把这些恨伪装成力量,伪装成活下去的理由。然后你开始握紧拳头,不是为了保护什么人,是为了让你自己相信,你还可以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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