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嘀咕声。
“把粮存在官家手里,还能年年生利?”
“可这是官仓啊,比家里地窖还稳?”
张老大愣在原地。
他脑子里飞快算起账来。
自己手里有五石本金票。
今日全换出来,就是六石粮。
六石粮不轻。
要雇车,要搬回家,还要腾地窖。
地窖阴冷,最怕返潮。
米放久了会霉,会生虫。
老鼠再偷吃一袋,心疼得能让人半夜睡不着。
可若按新策,把本金留在官仓。
他今日先领一石利息出来。
这一石粮,下锅做饼,撑过冬日也够周转。
剩下五石本金还在官仓。
明年什么都不用做,又多出一石米。
这账一算,张老大心里动了。
不是不想要现粮。
而是现粮扛回去,也要折损。
放在官仓里,反倒像让粮自己生崽。
何况家里,现在勒一勒裤腰带还能过下去。
旁边一个老者摸着胡子,慢悠悠开口。
“老朽家里几口人,这一冬的米倒还够。”
“十石粮全换回去,屋里也没地方放。”
“领两斗利息出来打打牙祭,本金留在这里生利,倒也稳妥。”
这话说进不少人心里。
原本急着往前挤的人,脚步慢了。
有人退到路边,低声合计。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
有人还在犹豫,眼睛一会儿看仓门,一会儿看告示。
李二转过头,看着张老大。
他脸上的急色还没散,可眼珠已经开始转了。
“老张。”
“你怎么算?”
张老大摸着怀里的粮票,没有立刻答话。
张老大犹豫了。
“利息……比放自己家强。也不怕耗子啃。”
李二眼睛一转,精明地压低嗓子。
“你别光看这一条。你听见没?”
李二拉了张老大一把。
“告示下头还有呢。”
张老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漆木牌最底端,还有两行稍小一些的字。
他顺着旁人的念诵声听去。
那是决定他一家来年生计的最后几句话。
“凡持粮票者,可凭足额票款折价置换曲辕新犁一具。”
念告示的书生声音倒是洪亮。
“旧式屯田犁,经丞相府匠作监重新检修,烙印编号。即日起开放兑换。”
“换犁者,需在册登记田亩、户籍。不得转售出境!”
这几句话一出,官仓外的人群像被丢进火炭的热油锅。
彻底炸开了。
张老大身旁,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惊呼。
“曲辕犁!”
“那可是屯田兵用的神犁!今年秋收,城外屯田的那些地,亩产翻了快一倍!全靠那犁,用一头牛就能拉动,转弯还快!”
老农甩开张老大,冲着前面的差役挥舞着手里的粮票。
“我换!我换犁!这纸片我不要粮了!”
人群瞬间沸腾。
从“急着兑粮”变成了“急着问犁”。
那些排队的人直接散了队形。
大半的人全都往另一个挂着“置换”牌子的窗口涌去。
“换犁要多少票子?”
“我家有十亩地,只差这一具好犁了!”
“这犁往年有钱都买不着!官家自己都不够用,如今拿票就能换?”
几个精壮汉子挤在最前面问清了价钱。
转头便挤出人群,朝着坊间的方向狂奔。
“快!回家拿票!不够去凑!”
张老大被汹涌的人流挤得一个趔趄。
他手掌紧紧捂着怀里。
手心里全都是汗。
五石粮票。
他算过。
五石不一定够换一具完整的曲辕犁。
但他可以去找隔壁的李二,找街尾的刘铁匠。
几家凑一凑,换一具回来。
几家轮流用。
有了这具犁,开春翻地。
他家城外那几亩薄田,就能省下大半的力气,多犁出两亩新地。
张老大深吸了一口冷气,转头去找李二。
官仓门前,差役们忙得脚不沾地。
书吏在案前飞快地造册、登记、按手印。
为了应对突如其来的人潮,又开了两个新窗口。
张老大和李二排在一起。排在前面的人议论纷纷。
“丞相这招绝了。旧犁换给咱们,咱们拿去种地,多种出的粮,来年还要交公粮纳税。丞相哪里亏了?”
“他不亏,咱们更不亏!有了这犁,我儿子一个人就能把家里的地种完。”
张老大听着,嘴唇一点点往上扯。
他终于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转头看去,方才排着长龙的兑粮窗口,此刻冷冷清清。
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妇人,还在那里领着定额的利息粮。
......
黄昏。
天边残阳如血。
张老大和李二两人,用一根粗木棍穿过犁架,一前一后抬着。
一具还算新的曲辕犁。
木料打磨得光滑,犁铧处泛着乌黑的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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