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与长安无关。当是与官渡有关。”
韩遂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了。
成公英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早已将这局棋在腹中推演了无数遍。
“长安有钟元常坐镇,关中并无战事。然官渡袁曹两家对峙,大战正酣。”
他将案上的黑子往前推了一寸。
“钟元常前番安抚我等、送诏书、稳西线——桩桩件件,皆为替曹孟德解除后顾。如今西线已安,他再度相邀——”
成公英微微停顿,吐出一句话。
“所图者,非安,而是求。”
这个“求”字落在帐中,让气氛陡然一变。
韩遂捻着灰白的胡须,一挤眼,皱纹便从眼尾辐射开去,密密匝匝。
“求什么?”
成公英将那枚棋子轻轻一弹。
棋子倒下,在桌面上啪地一响,滚了半圈停住。
“主公试想。两军数十万人对峙官渡,日费粮秣以万石计。中原连年战乱,田亩荒芜,曹孟德收编各路降兵,兵力虽增,后勤靡费亦剧。”
他抬起眼,看向韩遂。
“如今所缺之物——”
“无非钱粮马匹。”
韩遂默然片刻。
胸腔里刚才那股子准备大展宏图的兴奋劲儿,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刺啦啦地往下沉。
“莫不是......要与我等要粮?要马?”
成公英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沉默,便是最确切的回答。
韩遂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哼了一声。
“我等西凉兵马,粮草亦非富余。若献与曹孟德——”
听的出来,声音里带着抵触,要给这些东西,当然是肉疼的。
“若献了粮草兵马,我等攻并州,又当如何?”
成公英等的就是这句话。
“主公,此处须辨明一件事。”
韩遂看他。
成公英的声音压低,稳稳道。
“所献之粮马,非是给曹孟德。”
他顿了一顿,紧紧盯着韩遂。
“是给许都。给天子。”
韩遂的眉棱骨跳了一下。
“天子在许都。凉州向天子纳贡,乃臣子本分。此说辞立得住,传出去亦传得正。”成公英从碟中拈出一枚白子,重重拍在案面上。
“纵是日后袁本初追问,主公亦可分说——此乃献与天子之礼,非助曹氏之兵。”
韩遂的面色稍缓了几分。
但这笔账,他还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名头再好听,割出去的可是实打实的肉。这笔买卖,到底能不能回本?
成公英看得出来,索性将底牌彻底翻开。
“主公且想。”
“对方有求于我之时,我献其所需——此为何?”
韩遂一怔。
“此为雪中送炭。”
成公英的目光盯住韩遂的眼睛,目光坚定。
“雪中送炭之恩,重于锦上添花百倍。若曹孟德胜了此战,我凉州曾在其最难之时倾力相帮,他安能不有所酬报?”
他将手收回袖中。
“若他败了——我等亦不过是向天子献了一份薄礼,与战事无涉。进退皆有余地。”
韩遂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显然是被这番利害分析打动了。
成公英没有给他犹豫的空当,直接祭出最后的杀招。
他大步上前,右掌往舆图上重重一按,正压在“长安”二字上。
“更何况眼下——”
韩遂抬头。
成公英的眼中精光一闪。
“我们给了钟元常所求之物——”
“我们有求于他之事,他便不得不帮。我们在并州所图之事,他就绝不敢袖手旁观!”
韩遂不由点头。
成公英接道:“攻并州,乃是断袁绍后路。曹孟德巴不得有人去撕高干。钟元常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成公英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主公献其所需,求其所有。钟元常居中撮合,马寿成碍于朝廷颜面不得不允。”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合攻并州之局,只要这笔粮马一出,便可一锤定音!”
帐中安静了许久。
外头巡营的号角又响了一声,一长两短,从辕门方向拖过来,拖得又远又闷。
韩遂站在舆图前。
手指从金城走到长安,从长安走到并州,又从并州折回官渡。
来回走了三遍。
突然,他闷声笑了起来。
“公英啊公英!”
他转过头来。
颧骨上那两团沉了整夜的阴翳散了大半。
深目之中那团火,重新烧了起来,烧得比方才更旺。
花钱买地盘,买靠山,买师出有名。
这笔买卖,做得!
“传令。即刻收拾行装。”
成公英欠身。
韩遂大手一挥:“明日你随我,点齐轻骑,直赴长安!”
“主公英明。”
韩遂走回案后。
他的手伸向舆图左上角,将压在下面的那卷天子诏书缓缓抽出来。
帛面上朱砂印鉴鲜亮如初。
指腹在帛面上摩挲了最后一下。
克城拓土,悉归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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