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被酒液打湿的帐布,袁绍忍不住叹了口气。
白天撤回来后的那场军议的情景再度浮现。
帐内文臣武将济济一堂。
出了事,这帮平日里自诩经天纬地之才的谋臣,都干了些什么?
郭图。
这厮献出那盖圆木蒙牛皮的下三滥计策,信誓旦旦能挡飞石。
等到云梯侧翻、满盘皆输,这厮便拿不出计策补救,站在一旁空口叹气。
此举又有何用?
逢纪。
遇事一言不发,只会看脸色行事。
见势头不对,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等庸才,除了一副阿谀奉承的好皮囊,遇到这等绝境,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还有那个许攸。
一想起许攸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袁绍又是重重的一拍大腿。
那人站在角落,冷眼旁观这满帐的慌乱。
奇袭许都之计被否,便成了一个袖手旁观的局外人。
那眼底全是不屑!
这诺大一个河北阵营,带甲七十万。
平日里鲜衣怒马,谈笑风生。
真到了折戟沉沙、进退维谷的关头,自己身边,竟无一人能站出来,献出一条踏破那灰墙的良策。
那些武将也是,淳于琼蠢到看不出敌人的诱敌之策,张合高览护不住步卒的进攻之势,韩猛败了又败,几经挫折。
全都是废物!
都是废物!
原来我这站在最高处的统帅,实打实是个孤家寡人。
袁绍心里胡思乱想着,把麾下文臣武将在心底里都骂了个遍。
他扶着案几站起身,身形摇晃。
酒劲上头,加上连日的疲累,引得心底无端生出躁火。
赤着脚,踩在厚实的毛毡上,一步步走向帐角。
两张久违的面孔,借着这几分醉意,竟然强行挤入脑海。
田丰。
那张脸生得四方板正,连两道眉毛都像是由浓墨画出的直杠。
出兵之前,大殿之上。
那人梗着脖子站在百官最前。
“主公。曹操用兵如神,善于奇谋。如今且退居许都,不可轻敌。我军只需坐拥四州,休养生息,遣轻骑袭扰其边境,不消三年,曹军粮草枯竭,自当不战而溃。今日若倾国而出,胜负难料。”
田丰那破锣般的嗓门,当时听来无比刺耳。
自己因为这番话勃然大怒,直接命人褫夺了田丰的官服,将其打入邺城那阴暗潮湿的大牢。
现下那倔骨头正与牢中的鼠蚁为伴。
沮授。
那是个行事稳重得挑不出毛病的人。
进军白马之时,沮授曾苦口婆心。
“主公,我军数量庞大,然兵贵神速,师老必疲。不如分兵驻守黎阳,以为后援。步步为营,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结果呢。
自己嫌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嫌他行军太过拖沓,有损王者之师的锐气。
一道将令夺了兵权,打发去白马监禁起来了。
喉结滚了滚,嘴里满是苦涩。
白日那灰墙前撞得头破血流。
几千具焦尸堆在官渡阵前。
如今再回想田丰那句“曹操善奇谋”,真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自己脸上。
那灰墙不正是奇谋,那黑油不正是奇谋。
沮授那“步步为营”的策论,才是稳妥的破敌良方。
这两人若在军中,绝不会容忍郭图献出那等小儿科的把戏,绝不会让淳于琼顶着箭雨往火坑里跳。
悔意破土而出,顺着心脉刚要攀升。
不行!
袁绍一拳砸在手心。
硬生生把那点微弱的悔意,凭借骨子里的倨傲强行绞杀。
我袁本初乃四世三公的嫡宗,讨董卓、灭公孙瓒,雄霸河北,天下谁敢不从。
我是这天下最有资格问鼎九五之人。
我怎会有错。
我又怎么能错?
若是遣使回邺城将田丰放出大牢,再派人去白马请回沮授,那这满朝文武会如何看待自己。
郭图、逢纪这帮人必定心生怨恨,前线将士亦会觉得主帅朝令夕改、用人不明。
这七十万大军的军心,岂不因为这一纸认错的诏书而彻底涣散。
错的不是我。
错的是田丰不识大体,错的是沮授不顾君颜。
错的是郭图献策无用,错的是许攸不懂用兵。
即便战局艰难,我袁绍也绝不能向臣子低头!
狠狠咬着牙,袁绍将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腹中。
他转过身,大口喘着粗气,借着残烛的光亮,目光无意间扫过挂在木架上的那幅巨大舆图。
一整张鞣制极好的羊皮,上面用朱砂和黑墨细细勾勒着北方数州的山川水脉。
袁绍盯着那图,原本散乱的视线,在最上方的那一块区域停顿。
幽州。
易京。
那个深埋在记忆里的名字,猛然跳了出来。
昔年剿灭公孙瓒。
那厮被自己打得退守易京。
为了保命,公孙瓒在那旷野之上,环城掘下十道深堑。
堑沟之后,又垒起高逾十丈的巨大土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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