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汴梁那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漩涡,天地顿觉开阔。周不言并未选择人烟稠密的官道,而是拣那依山傍水、较为偏僻的古道南行。一来避人耳目,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二来也便于采集沿途草药,观察地气山川,印证自身所学。
他体内伤势依旧沉重,经脉如同久旱的河床,布满细微裂痕,每一次真元流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识海虽因“凝神玉露”的滋养不再剧烈震荡,却依旧空旷乏力,仿佛蒙着一层薄纱,对外界的感知远不如前。那株得自皇宫的三百年“九死还魂草”被他小心收在贴身的玉盒中,此物乃修复神魂的圣品,药性霸道,需寻一处绝对安全、灵气充沛之地,静心闭关方能炼化,此刻仓促服用,无异于暴殄天物,甚至可能因无法承受药力而伤上加伤。
一路行来,他昼行夜宿,速度并不快。白日里,他一边缓步而行,一边以自身微弱的玄黄道炁引导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如同涓涓细流,缓慢温养着受损的经脉与神魂。夜晚,则寻那山间破庙、林间岩洞,布下简易的警戒阵法后,便打坐调息,进一步巩固。
虽修为大损,但他那融合了医道与祝由术的灵觉根基尚在,对草木药性、地脉气息的感知依旧敏锐于常人。沿途但见可用的药材,无论寻常与否,皆小心采集一些,或以秘法初步炮制,或直接嚼服,虽不及灵丹妙药,却也聊胜于无,缓缓补充着身体的生机。
旬日之后,他已行至豫鄂交界之处。眼前地势渐趋起伏,山峦叠嶂,云雾缭绕,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已然进入了古云梦大泽的边缘地带。此地水网纵横,沼泽密布,古木参天,气象与北方平原迥异,自有一股蛮荒神秘的意味。
据古籍记载,云梦大泽乃上古泽薮,浩瀚无边,孕育无数精怪传说,虽历经沧海桑田,大泽范围早已缩小,但其深处依旧人迹罕至,藏着无数未解之谜。南烨真人曾提及,南方多隐士异人,或许于此等险僻之地,能有所遇。
这一日,天色阴沉,细雨霏霏。周不言戴着一顶宽大的竹笠,披着蓑衣,行走在一片雾气弥漫的沼泽边缘。脚下是湿滑的泥泞小路,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水洼和茂密的水草,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腐殖质以及某种水生植物特有的清冽又带着一丝腥气的味道。
他的灵觉在此地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压制,雾气与浓郁的水汽似乎能干扰感知。但他依旧能察觉到,这片沼泽之地,灵气虽不算浓郁,却带着一种古老而原始的活性,与汴梁那种被人气长期侵染的气息截然不同。
正行走间,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望向左侧一片看似平静的水域。在那浑浊的水面下,他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痛苦与挣扎的生命气息,并非鱼虾,更像是……某种体型不小的活物受伤被困。
略一沉吟,周不言小心地靠近水边。拨开茂盛的水草,只见水下淤泥中,隐约可见一截粗壮的、覆盖着暗青色鳞片的躯体在微微抽搐,似乎被水底交错的枯枝或暗桩卡住,无法挣脱。那鳞片的样式与气息,与他之前所见的任何水族皆不相同,隐隐透着一丝古老的气息。
“是某种异种水蟒,还是……”周不言心中微动。他如今状态不佳,本不欲多事,但医者仁心,见其受苦,终究难以视而不见。
他正欲设法探查相助,忽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自后方小道传来,伴随着惶急的人语。
“快!再快点!那东西要追上来了!”
“阿爹,我跑不动了……”
“不能停!被那鬼东西追上,我们都得没命!”
只见三四名衣衫褴褛、面带惊惶的村民,正搀扶着一个腿部受伤、鲜血淋漓的汉子,踉跄着从雾气中奔出。他们看到站在水边的周不言,先是一惊,待看清他虽衣着简朴却气度不凡(尽管脸色苍白),不似寻常樵夫或路人,那为首的猎户打扮的老者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急声喊道:
“那位先生!快跑!后面有……有吃人的水鬼追来了!”
水鬼?周不言眉头一蹙。他灵觉受损,未能提前感知到远处的危机。
几乎在老者话音落下的同时,沼泽深处的雾气猛地一阵翻涌,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与冰冷的邪气扑面而来!紧接着,伴随着“哗啦”的水声和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沉重喘息,一个高大而扭曲的身影,撞破迷雾,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那东西高近一丈,身形似人,却覆盖着湿漉漉、沾满淤泥的黑色长毛,四肢粗壮,指爪尖锐如钩。它的头颅异常硕大,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嗜血的猩红光芒,口中滴落着粘稠的涎液,发出“嗬嗬”的怪响。它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死气与水煞,显然并非活物,而是一具发生了恐怖异变的水殍尸!
而且,从其散发的气息判断,这水殍尸的实力,恐怕已接近筑基后期,绝非寻常村民能够对付!
那几名村民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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