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乾清宫。
殿内烛火忽然无风自动，一道清光自虚空凝结，化为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婴。”
姬明澈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他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光影，瞳孔微微一缩，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天帝……”
来人一袭素白，身姿挺拔如松，烛光在他周身浮动，映出一张与榻上姬煜川极其相似的面容。
只是更年轻，眉宇间凝着亘古的霜雪，不沾半分尘世烟火。
“千年轮转，十世历劫，你已功行圆满。”
帝俊的声音平静无波。
“凡尘非你久留之地，该回你的归处了。”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沉睡的姬煜川。
那并非凡人，而是他当年斩下的一缕青丝所化，不为别的，只为在这最后一世，引渡九婴安然历劫，化尽它与生俱来的混沌煞气。
*
姬明澈自神魂完全融合，过往种种便如潮水般涌入。
万年前，它本该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之所以能重聚归来，怕也是眼前这人出手了。
否则…父皇怎会有与天帝一模一样的面容？又怎会…给他无所顾忌的父爱。
它生于鸿蒙初开，无魂无魄，只是一团混沌本源，众生畏它、厌它，视它为不祥。
唯有帝俊将它带在身边，教它识星辰、辨善恶。
他总说：“婴，善与恶，皆在你一念之间，旁人之言，何必在意？做你自己，便是最好。”
它是信他的，也只信他。
直到有一日，它偶尔听见几位神只闲谈，说起下界凡间如何有趣，凡人如何纯善，更有无数未曾见过的珍馐美味，吃不空更吃不够。
它心动了。
它悄悄去了，可那里等待它的，不是善意与美食，而是恐惧的尖叫、憎恶的目光、冰冷的刀兵。
它起初并不还手，因它一直记得帝俊的话，它想做个“好孩子”。
可人类的恶意，在试探中变本加厉，鞭笞、刀砍、烈火…疼痛与不解终于点燃了混沌深处最原始的暴戾。
它眼中的世界，化作一片赤红。
待它清醒时，下凡界便已血流成河。
大羿持神弓而来，凌空怒喝。
“孽畜！你生来凶性，祸乱人间，残害苍生，犯下滔天罪业！天帝有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天帝之命？
原来……连他也要杀它。
最后的神志被这句话彻底焚毁，它不再想辩解，也无从辩解。
神箭穿心之时，它心中唯剩一片冰封的绝望与那一丝…遗憾。
它以为那就是终结。
却不料，即将消弭之际，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护住了它即将消散的本源命核，将它送入了轮回。
原来…他终究，没有放弃它。
*
姬明澈撑起身，烛光在他眼底跳动，也映亮了他脸上那份执着。
“若要我回去。”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要带父皇一同离开，还有昭霆他们——我的兽侣，也要一起带回凶水。”
帝俊静默了。
那双能洞穿万古时空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已长大，却依旧固执如初的“孩子”。
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又几乎无法捕捉的叹息与了然。
“婴，你该明白。”
他的话音如静水深流，无悲无喜。
“凡人寿数，自有其轨。”
他并非全然无情。
当年，九婴懵懂下界，本无恶意，却因世人无端的恐惧与敌视，被一步步逼成嗜杀的凶兽。
众神皆曰当诛，是他力排众议，以一己之力，为这无魂无魄的混沌之物，争来一线转圜之机。
只因他比谁都清楚，九婴本无定性，遇善则善，遇恶则恶。
它的“恶”，何尝不是世间“恶”的投射与回响？
他以天帝之力将九婴力量封印，以其本源命核转世，唯有尝遍人间至情，方能化解煞气，重凝真身。
可前九世，九婴所在的那方天地，皆在孤苦、背叛与绝望中惨死，若第十世再不得圆满，便将彻底归于虚无。
于是，他为他选了这方天地，并斩下青丝，化身为凡间帝王，以分身入界，亲手为它铺就一条通往“爱”与“被爱”的生路。
只是千算万算，未算到第十世转生时，九婴本源竟意外碎裂，一部分落入圣王朝，成为了十王子，而余下碎片则投生为大虞痴傻的八皇子。
直到十王子身死，碎片归位，痴儿开智，成为帝王掌心独一无二的珍宝。
而分离的“恶”之本源，却又引出了后来的无数波澜。
好在，千回百转，终至圆满。
*
姬明澈望着帝俊，忽然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万年、直至“死亡”那一刻都未曾得到答案的问题。
“天帝，当年…你可曾真的想过，要灭了我？”
帝俊的目光，缓缓落在龙榻上安睡的凡人帝王身上。
那人的眉目与他一般无二，此刻却毫无神只的威仪，只有为人父者深沉的恬静与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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