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了定下一个规矩,一个以后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得遵守的规矩。是为了让这天下,不再因一人之明而兴,也不再因一人之昏而衰。”
他的语气很重,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武则天的心上。
“我信你,媚娘。我信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朝廷,为了这个天下,也为了兑现咱们当年的誓言。”
李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但我更信制度。只有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用白纸黑字写清楚,什么事皇帝能做,什么事皇帝不能做,什么事必须由议会说了算,咱们才能放心。
咱们的儿子、孙子,乃至千秋万代的后人,才能有一个长久的太平。制度好了,你我都轻松。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不然,今日她能用侄子去推行新政,打压旧族;明日,她的侄子,或者别的什么人,就能用同样的理由,去打压别人,甚至……反噬其身。历史上外戚、权臣的故事,还少吗?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暖阁里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水将沸未沸的呜咽声。
窗外,夜色完全沉了下来,远处宫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浮在黑色绸缎上的明珠。
她看着李贞,这个与她相伴二十余载,一路从晋阳那个小院走到今天,将整个天下和至尊权柄都交到她手里的男人。他的眼神依旧清亮,依旧有着她熟悉的、那种近乎天真的执着和理想主义。
可她也看到了他眼角细细的纹路,看到了他鬓边偶尔闪过的银丝。他们都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凭着一腔热血就敢挑战整个世界的少年和少女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新政推进的步履维艰,儿子们渐渐长大带来的微妙心思,还有眼前这个男人温和却无比坚定的、关于原则的提醒……所有这些,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低声说,像是在对李贞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如今这局面,比当初纸上谈兵时,复杂何止百倍。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亦或……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贞看着她侧脸上那掩不住的倦色,心中也是一软。他知道她的难,知道她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矮几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有些凉。
“我知道。”他说,声音柔和下来,“我都知道。所以我才说,有些界限,越早划清越好。现在划清了,以后就少了扯皮的麻烦,也少了……伤和气的可能。”
武则天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抽开。她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那温度不烫,却稳稳地,一直暖到心里去。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波动已经平复了许多,只剩下深沉的、复杂的幽光。
“你的话,朕记下了。”她终于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也恢复了那种属于帝王的、带着距离感的沉稳,“宪章之事,容后再议。眼下……先顾着筹备会议吧,那帮人,为了一个议员名额,都能吵上三天三夜。”
她说着,抽回了自己的手,站起身。李贞也跟着站了起来。
“茶很好。”武则天看了一眼矮几上那套天青色的茶具,还有杯中已经彻底凉透的、残存的一点茶汤,“时辰不早,宫里还有些事,朕先回去了。”
“我送你。”李贞也起身。
“不必了,你歇着吧。”武则天摆摆手,转身向暖阁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声音飘过来,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李贞耳中。
“太上皇的话,朕记下了。只是这茶,烹煮易,入味难。治国……亦是如此。”
说完,她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门外候着的宫女内侍立刻无声地跟上,簇拥着那抹杏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的转角。
李贞站在暖阁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廊道,看了好一会儿。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他额前的散发。他转身回到矮榻边坐下,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软垫,和那杯凉透的茶。
他伸出手,拿起武则天用过的那只天青色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的温度。然后,他将杯中凉透的残茶,缓缓倒进了旁边的茶海里。
茶水落入茶海,发出细微的、清冷的声响。
这时,暖阁的门又被轻轻推开,慕容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卷宗。她看了一眼李贞和他手中的空杯,走到他身边坐下,将卷宗递了过去。
“查清楚了。”慕容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个被显儿弹劾的工部员外郎王启年,在南市修缮的差事上,确实动了手脚。木料以次充好,石料虚报了三成用量,从中贪了大概八百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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