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徒弟搀扶着、依旧泪流不止、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吴大有师傅身上。
“吴师傅,”楚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令人压抑的寂静,“您刚才,听见响了吗?”
吴师傅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楚风,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有更多的眼泪涌出。
“我听见了。”楚风替他说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动静挺大,比过年放炮仗响。”
这不合时宜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比喻,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哭泣都暂时停住。
楚风走到吴师傅面前,看着老人那双被泪水模糊、布满血丝和绝望的眼睛。“三个月前,我拿着那块合金,跟您说,咱们用手,也能磨出东西来。那时候,咱们就知道,这条路难走,会摔跤,会听响。”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让每个人都能听清:“今天,咱们确实摔了,也听了响。这响动,难听,刺耳,揪心。因为它不是鞭炮,是咱们的心血,是咱们这三个月没日没夜,用这双手,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指望,碎了。”
他的话,像钝刀子割肉,让每个人心头的伤口又狠狠地疼了一下。
“可是!”楚风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王工,扫过每一位老师傅和技术员,“这响,听完了吗?咱们的路,走完了吗?”
他走到那堆报废叶片的角落,随手捡起一片早期失败的、形状扭曲的毛坯,用力捏了捏,冰凉的金属硌手。
“当初造第一颗子弹,咱们听了几百个‘响’?造‘老火铳’(火箭筒),又听了几百个‘响’?哪一次,不是听着响,摸着黑,一点点往前拱出来的?”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这个‘响’,是比以往都大,都疼。因为它要对付的东西,更难,更刁!可道理,是一样的!”
他走回人群中央,看着吴师傅:“吴师傅,您的手艺,废了吗?”
吴师傅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王工,您的学问,没了吗?”楚风看向王工。
王工嘴唇翕动,推了推歪掉的眼镜,也摇了摇头。
“咱们这些人,散了吗?怂了吗?”楚风环视众人。
沉默。但一种微小的、不甘心的东西,开始在死寂的废墟下,悄然萌动。
楚风最后走到那台还在微微冒烟的发动机残骸前,用手指抹了一点喷口边缘的黑色烟炱,捻了捻。
“机器没炸,人也没伤。”他重复着上次说过的话,但语气更加斩钉截铁,“就是听了个响,看了股烟。现在,烟散了,响停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失败的残骸,面向他的工程师和工匠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就,找原因!”
“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查!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核!是材料不均匀?是加工精度累计误差超了?是榫头配合间隙不对?是热应力计算有误?还是咱们的安装工艺有问题?”
“找出来!然后,改!”
他的目光落在吴师傅重新焕发出一点微弱神采的眼睛上:“吴师傅,带着大伙,收拾心情。这片叶子碎了,咱们就磨下一片!这次,咱们知道哪里会‘响’了,下次,就绕着走,或者,把它锤实!”
他又看向王工:“王工,带着技术组,分析数据,哪怕只有三十秒!重新评估手工加工的极限和误差补偿方案!理论不行就改理论,路不通就绕路!”
最后,他的声音传遍整个山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还是那句话!路是死的,人是活的!‘飞燕’要飞起来,不是请客吃饭!今天这‘第一啼’,哭是哭了,没哭好,哭哑了。那咱们就让它哭第二次,第三次!哭到它能亮开嗓子,真正啸叫出声那天为止!”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楚风喝道,“该救人的救人(指吴师傅),该分析的分析,该收拾现场的收拾!明天太阳升起,我要看到新的攻关计划表!散!”
人群被他这连串的话砸得有些发懵,但那股笼罩的绝望和死寂,确实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王工第一个反应过来,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开始分配任务。几个老师傅也相互搀扶着,走向那台残骸,开始进行初步的拆卸检查。吴师傅在徒弟的搀扶下,慢慢走向车间,背影依旧佝偻,但脚步,似乎稳了一些。
楚风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开始缓慢蠕动、却终究没有散掉的人群,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那口气带着失败苦涩的烟味。
孙铭走过来,低声道:“团座,回吗?”
楚风摇了摇头,走向旁边一个土坡,坐了下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看着那台沉默的残骸,也看着山谷外渐渐西斜、将群山染成金红色的落日。
失败的味道,真他娘的苦。苦得人舌根发麻,心里发空。
但空过之后呢?
他抬起手,看着虎口处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那是上次在车间被铁屑崩的。他用力按了按,结痂的边缘有些硬,微微刺痛。
痛,说明还活着,还有感觉。
他想起吴师傅那双流泪的、布满老茧的手。
只要手还在,感觉还在,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在……
这路,就还得走下去。
哪怕前面,还有九十九个这样的“响”,在等着。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射在刚刚经历过一场“啼哭”的山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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