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居延都尉府
都尉府在居延塞城内深处，说是府邸实际上不过是一堆土石堆积成的临时落脚处罢了。
算不上高的外墙上，满是历经风沙战火洗礼过后的斑驳痕迹。
韶华他们一行人在都尉府门口停下，她看向墙壁上那些年久岁月留下的痕迹还掺杂着一些刀剑各类兵器相抵留下的痕迹，目光不自觉变得幽深。
韶华移开目光，落在了府门两侧持着长戟士兵身上。
士兵肃然而立，银色甲胄在烈日下反射着冷硬晃眼的光亮，目光更是警惕的扫视着周遭来往的人。
林平州走在最前，韶华紧跟其后。
待门口士兵见过林平州递上的牌子后，转身让行。
都尉府内，一进门就是一处方方正正的校场。
普通的黄土，被夯得坚实有序。
便是此时，还有数十名士兵顶着烈日在演练。
呼声震耳欲聋，强震有力。
林平州的到来并没有影响他们的进度，他很是熟悉的引着韶华朝校场的尽头走去。
都尉府的议事厅出现在眼前，韶华打量着这带有边关要塞特征的布局，简朴的陈设中央是一张长案，那上面铺着巨大的地域图，山川河流、关隘壁垒比标注的密密麻麻。
议事厅内的气氛有些沉重，人称符离将军的居延都尉路酷泽，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长案前。
他的背影很是魁梧，肩背异于常人的宽厚，常年居于戎边的风霜叫他整个人看起来结实有力。
通禀声传来，符离将军转身，锐利的双眸中夹杂着深深地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挫败感。
甲胄未解，风尘仆仆的林平州再与符离将军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双双楞住。
韶华立于林平州身侧，符离将军眼中那一闪而过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激动她看的真切。
那是久别重逢的老友，生死相托的同袍才会有的相望。
几乎是转瞬间，符离将军眼里的光亮便被复杂的阴影所覆盖，有愧疚有惋惜，同时还有面对眼前人如今处境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
韶华顺着符离将军的目光看向久久不语的林平州；林平州啊，曾经北境最为耀眼的将星，与符离将军多次并肩作战，可如今再次见面，他却是戴罪之身......
良久，最终还是符离将军张了张嘴先一步开口：
“长公主殿下......林将军......”
符离将军向韶华先抱拳行礼，随后才面向林平州，一声林将军沉沉甸甸的，蕴含了太多的未尽之言。
林平州抱拳回礼，面上很是沉静。不过那微微收紧的下巴，却是泄露了他心里泛起的波澜。
他率先看向身侧的韶华，低声说着：
“殿下身子还未爽利，不如先安排您去后堂歇息？晚些时候，待身体好些再做其他安排？”
韶华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她现在这副样子，再坚持下反倒是拖累。
见韶华应允，符离将军唤人来，引着韶华去了后堂。
林平州望着韶华离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转头迎上符离将军的目光。
“路兄，当下战事如何？”
林平州神色一正，再无半丝旁骛：
符离将军不再寒暄，也不客套，他只是深深的看了林平州一眼后，便转身走向地域图，他开口声音凝重而低沉：
“这仗，怕是不好打。”
符离将军的手，落在地域图上的一点，他指给林平州看：
“半月前，匈奴王部主力突袭，三千骑兵一夜之间，绕过我军主力防线，屠了三个点，抢走粮草牲畜无数，等到我方援军赶到时，他们早已退了回去，踪迹全无。”
林平州面无表情，只见符离将军的手又指向了另一处：
“三天前，我军步骑在塞外巡逻，突然遭遇匈奴骑兵。我军凭借着强弩，本可一战。然而，他们却根本不正面迎战，只用游骑骚扰，一来二去、左右拉扯，硬是将我军列阵强行撕开，然后分割包围......这一站，我军折损千人啊！”
说到此，符离将军拳头紧握，重重砸在案台上，一声沉闷的响声，随着他的话听得林平州面色更加沉重：
“与这帮贼崽子交手，也不是投一回了。匈奴人本身就擅长马背上的功夫，来去如风，行踪不定。再加上这新上任的匈奴王又十分善战，便是我们针对他们努力训练骑兵却还是在每每交锋时，屡屡战败......至今，暂无破解之法。”
符离将军再次抬起头，看向林平州时，他的眼里已经满是血丝。
“林将军，我戎边数十载，从未见过匈奴如此猖獗......再这样下去，这居延塞……怕是要守不住了。”
议事厅内，陷入了沉默。
林平州静静的听着，除了微微蹙起的眉头，冷峻的脸上再不见任何波澜。
他缓缓的点头，深邃的眼眸悄然将地域图上的各个点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
符离将军愣愣的看着林平州，自己说了这么多，他竟然只是短短的回了句知道了。
然而便是寥寥几个字，就让符离将军想起了早些年，也是这样的情景，林平州听完战况后，也是这样说了句我知道了，再然后便是与他们一起打出了多次名震边关的大捷。
也许，这一次，也会一样？
符离将军看着林平州的侧脸，自己的这颗被战事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心，在这一刻悄然燃起一丝希望。
.......
居延塞的夜，又黑又冷。外面依旧是狂风呼啸，黄沙漫天。
林平州躺在硬邦邦的榻子上并未入睡，即便是他现在闭着眼，却依旧是不敢有半分放松。
白日里，符离将军那种疲惫又挫败的脸，在他的脑海中不停盘旋。
“再这样下去，这居延塞……怕是要守不住了。”
耳畔萦绕着符离将军的话，林平州喃喃自语：
“真的要受不住了么？”
寂静的夜自然是无人会回答他，然而突然的一声脆响，从外面传来。
林平州警惕的睁开眼，顿时坐了起来。
他起身推开门，朝着城墙的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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