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还记得陈浩求婚的那个傍晚。
那时他们租住在三十平米的老房子里,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白天也要开灯。陈浩下班回来,从背后抱住正在炒菜的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薇薇,我们结婚吧。”
锅里的土豆丝滋滋作响,林薇关了火,转身看他。陈浩眼睛很亮,手里没有戒指,只有两张银行卡。
“我有三万,你有一万八,加起来够付个小户型的首付了。”他说得认真,额角还沾着工地的灰,“虽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薇笑了,笑着笑着掉了眼泪。父母早逝后,她太渴望一个家了。
裸婚第八个月,他们真的买了个四十平的小房子。搬家那天下雨,两人浑身湿透,却坐在地板上看着对方傻笑。陈浩拉着她的手:“等以后换了大的,这间就租出去,当我们的养老金。”
“想那么远。”林薇靠在他肩上。
“当然要想,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那时他们真的相信。
婚后第五年,房子换成了八十平的两居室。林薇从广告公司文案升到项目经理,陈浩也成了设计部的小组长。生活像缓缓上行的电梯,稳定而明亮。
唯一的不和谐音来自陈浩的母亲王秀英。
这位婆婆在林薇的印象中,像个偶尔出现的背景音——通常是在陈浩接电话时,那头传来高亢的女声,接着陈浩就会沉默地去银行转账。
“妈说要修老家的房子。”
“妈说身体不舒服要看病。”
“妈说......”
林薇从不阻拦。她知道陈浩七岁时父母离异,母亲跟人去了南方,留下他和开卡车的父亲。有次她收拾旧物,发现陈浩小学作文里写:“我的愿望是妈妈回来看我,我考了100分。”
她心疼这个永远在等母亲回头的男人。
“毕竟是亲妈,”她总这么对自己说,“他给点钱,买个心安。”
如果她知道这心安要用什么来换,当时或许会多说一句“不”。
但人生没有如果。
事故发生在六月的第三个星期二。
林薇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她新项目的提案日。早上出门时,陈浩还叮嘱她别紧张:“我老婆的创意,肯定能过。”
下午三点,她正在会议室讲方案,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一次她按掉了。第二次,第三次。助理小声说:“林姐,好像很急。”
是陈浩的同事打来的,声音在抖:“嫂子,陈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正在去医院的路上,你、你快来......”
林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车到的医院。只记得急诊室门口,陈浩的裤腿被剪开,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他脸色惨白,却还冲她扯出个笑:“没事,不疼。”
粉碎性骨折,需要立即手术。
签字时,林薇的手抖得写不好名字。护士轻声说:“别怕,我们医院骨科是最好的。”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林薇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给王秀英打电话。
“喂?”那边声音嘈杂,像在麻将馆。
“妈,陈浩摔伤了,腿骨折,在手术......”
“什么?”王秀英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回事?严重吗?我上个月就跟他说了,今年犯太岁,让他去庙里拜拜,他不听!你看这不就出事了!”
“妈,您能来一趟吗?我这边可能......”
“哎呀,我这两天走不开,村里有个法事。再说了,”王秀英压低声音,“我找人算过了,今年我不宜见血光,去了对他不好。你先照顾着,需要钱跟我说。”
电话挂了。
林薇握着手机,走廊的白炽灯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她擦擦眼睛,去收费处缴了第一次手术费——五万,他们存着准备买车的钱。
这只是开始。
陈浩的腿里打进了钢板和十二根钢钉。医生说,至少两年才能恢复正常行走,而且会有后遗症,阴雨天会疼。
第一次复健,陈浩咬着毛巾,汗如雨下。林薇在旁边托着他的腿,小声数着:“一、二、三......加油,你可以的。”
夜里陈浩疼得睡不着,又不敢动怕吵醒她。林薇其实醒着,假装翻身,手轻轻放在他发抖的背上。“我给你揉揉。”
为了支付每月上万的康复费和房贷,林薇接了三个私活。白天上班,晚上做图,凌晨两点睡觉,六点起床给陈浩做康复餐。她的黑眼圈用遮瑕膏都盖不住,体重掉了十五斤。
有次她在公司厕所隔间里,听见同事议论。
“林薇真是拼,老公瘫了也不离不弃。”
“要我说就是傻,这么年轻就被拖累。”
“听说她婆婆一分钱不出,也不来照顾。”
“啧啧,嫁人真是第二次投胎。”
林薇冲了水,推门出去。两个同事尴尬地噤声。她洗手,照镜子,补了点口红。
“我老公会好的。”她说,声音平静,“而且他不是拖累,他是我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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