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谁没有?”林秀琴打断她,“我们大人没压力?他爸在公司被年轻人挤兑,我在单位天天加班,我们不压力大?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学习都搞不好,以后怎么办?”
班主任沉默了。过会儿说:“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和孩子好好谈谈,或者……”
“谈,怎么不谈?天天谈。”林秀琴站起来,“老师您放心,回去我让他爸跟他谈。”
那天晚上,周建军提前下班回家。
谈话在周子浩房间进行。门关着,但林秀琴坐在客厅,每个字都听得见。
“说说,怎么回事。”周建军的声音很低沉。
“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掉十五名?你知道十五名是什么概念?中考差一分就是几百人,十五名是多少分你算过吗?”
“算过。”
“那你还——”
“算过又怎么样?”周子浩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算过了我就考得好了?我天天算,算物理公式,算化学方程式,算排名,算分数,我算得过来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周建军拍桌子了。
林秀琴站起来,走到门口,但没进去。
“我什么态度?我就这个态度!”周子浩的声音在抖,“你们除了成绩还关心什么?我昨天发烧到三十八度五,你们问的是会不会影响今天上课!我手臂上这些印子——”他卷起袖子,“是我自己掐的!疼了才能不睡着!你们看见了吗?你们问过一句吗?”
房间里沉默了。
几秒后,周建军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有用吗?”周子浩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我说了,你们就会说‘坚持一下’,‘谁不累’,‘我们当年’……我说了干嘛?”
“周子浩!”周建军吼起来,“我跟你妈起早贪黑是为了谁?我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是为了谁?你倒好,还委屈上了?”
“我没让你们为了我!”周子浩也吼回去,“是你们自己要生我的!问过我吗?我想被生下来吗?我想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吗?我想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吗?我不想!”
“啪!”
这次是周建军。
响声比林秀琴那次大得多。
门开了。周建军铁青着脸走出来,看见林秀琴,愣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进主卧,摔上了门。
周子浩的房间没关门。他坐在床沿,左脸肿了,但没哭。他看见林秀琴,眼神空洞,像看一件家具。
林秀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最后她说:“……先把作业写了。”
第二天是林秀琴母亲的生日。一家人回娘家吃饭。
饭桌上,亲戚们问起子浩的成绩。林秀琴勉强笑着说“还行”,但大姨眼尖,看见子浩脸上的指痕还没完全消。
“子浩脸怎么了?”
“自己不小心碰的。”林秀琴抢着说。
大姨看看子浩,又看看林秀琴,没再问。但饭后,她把林秀琴拉到阳台。
“秀琴,跟姐说实话,是不是打孩子了?”
林秀琴眼圈一下就红了。
“压力大,一时没控制住……”
“你们啊……”大姨叹气,“子浩是个好孩子,别逼太紧。现在孩子心理脆弱,新闻上那些……”
“我知道。”林秀琴擦擦眼睛,“但我急啊姐。你看看现在什么形势,考不上好高中就上不了好大学,上不了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他以后怎么办?”
“那也不能动手啊。”大姨压低声音,“要不,带子浩去看看心理医生?我们单位小王的儿子也这样,后来看了医生,好多了。”
“心理医生?”林秀琴声音大起来,“那不成神经病了?传出去子浩还做不做人?我们做父母的还做不做人?”
“你看你,这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也不行。”林秀琴摇头,“姐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回家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等红灯时,周建军看了一眼后视镜。周子浩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过他脸上,那指痕在明暗间若隐若现。
“子浩。”周建军开口,声音干涩,“昨天……爸不对。”
周子浩没反应。
“爸也是着急。你不知道,我们单位最近裁员,我们这岁数……”周建军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但除了这些,他好像不会说别的了。
林秀琴看着窗外。她手机亮了,是“书香苑家长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截图,是区里重点高中提前批的报名条件,要求初中三年综合排名前五十。
下面跟了一串:“收到”“谢谢分享”“一起加油”。
她关了屏幕。
惨剧发生前其实有很多征兆,但当时没人把它们拼凑起来。
周子浩不再掐自己了,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林秀琴半夜起来上厕所,总看见他房间门缝下的光。她敲过门,问怎么还不睡,里面说“马上就睡”,但光一直亮到天亮。
他也不再顶嘴了。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但眼神是空的,像魂不在里面。作业都完成,但正确率越来越低。老师又找过林秀琴,说周子浩最近考试,会的题也做错,简单计算都出错。
“是不是太累了?”老师试探着问,“要不休息两天?”
林秀琴说不用,初三了,谁不累。
喜欢一章一个人性小故事请大家收藏:(m.20xs.org)一章一个人性小故事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