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传承方式,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话经三张嘴,瘦人说成鬼。且不说口口相传的时候,会不会有人记错,会不会有人记漏,会不会有人记混。单是“每个师父都有自己的理解”这一条,就够让一门功夫在几代之后面目全非。
打个比方:隋唐演义里,程咬金在梦中得到老神仙传授天罡三十六斧,结果他太笨,就记住了三斧。那么问题来了,这种口口相传的薪火传承,辈辈儿都是天才,全都能学会还好。要是辈辈儿都是程咬金这种笨蛋咋整?你漏一句,他改半句的。
传武和中医其实都是这个问题。不是没有好东西,是好东西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被一层一层地稀释了、变形了、丢失了。
李景林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自己练了几十年的拳,到底有多少是原汁原味的,有多少是被前人漏掉、改掉、加进去的?他说不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不想让这些拳再从他的手上漏下去。所以他才想办国术馆,想把能搜罗到的拳谱、能请来的老师傅、能记住的招式,统统记下来、写下来、传下去。可他自己的东西就不全,拿什么传?
所以他求爷爷告奶奶地把芬恩拉到了国术馆。
芬恩到国术馆的时候,李景林正在院子里跟几个年轻学生讲拳。见芬恩来了,李景林连忙迎上去,把学生们招呼过来。芬恩扫了一眼,发现有几个生面孔,看着像是冯庸大学的学生,穿着藏青色的制服,在一群穿短褂的练家子里格外扎眼。
他本来想随便应付两句就走——他是真不爱干活儿,在马掌望台就不爱,到了苏美洋更不爱。李景林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躺在楚中天家的客厅沙发上装睡,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李景林在边上坐着等,等了半个钟头,芬恩实在装不下去了,睁开一只眼问:“你还不走?”李景林说:“等您醒。”芬恩没办法,只好跟着来了。
到了国术馆,他发现自己对着年轻学生可以讲。不是讲大道理,是讲扎马步。
“这位同学!你这马步扎得不行啊!”芬恩站在一个瘦高个学生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那副做派活像个来视察的老专家。
那个学生正蹲在地上,两腿发颤,额头上全是汗。他抬起头,一脸无辜地说:“芬……芬恩先生……我……我就是不太理解……扎马步有什么用?锻炼腿部肌肉的话,我去跑步、仰卧起坐,不是也一样可以吗?”
芬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跟那个学生平视,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窝。“放松。”学生放松了一点。“再放松。”又放松了一点。“好,现在你感受一下,你的重心在哪?”
学生愣了一拍,然后说:“……在中间?”
“对,在中间。”芬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开始讲。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马步全称‘骑马蹲裆势’。你听这名字就知道了——它是从骑马来的。古代武将骑在奔驰的战马上,双腿要紧紧夹住马身,才能稳住自己,腾出双手来挥兵器。练马步,就是练这个。”
他看着那个学生,又看了一眼旁边围过来的几个人,接着说:“至于后来为什么有的师父让你蹲得很低——那是少林派的‘四平马’,追求力量和耐力。天下武功出少林嘛。但是你看咏春拳的‘二字钳阳马’,两膝内扣,侧重横向发力和快速变向。太极拳的‘浑圆桩’,更注重放松和劲力流转。这些都是各有侧重的。”
他顿了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下方。“扎马步不只是练腿,是练这里——气沉丹田。你把重心降下去了,气沉下去了,整个人就稳了。稳了,你出的拳才有根,你挨的打才不晃。”
这时候,旁边一个刚练完拳的中年汉子凑过来,好奇地问:“先生,您说的这些,跟我们练的拳是一回事吗?”芬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李景林。李景林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没说话,但耳朵竖得老高。
“一回事,”芬恩说,“也不完全是一回事。”
那汉子愣了一下。芬恩笑了笑,用手指了指院子里这些练拳的人。“你练的拳,是师父教的。你师父的拳,是他师父教的。一代一代往下传,靠的是嘴,是手把手,是‘你看好了,我打一遍’。打得好的,能把师父的东西学个七八成。打得不好的,学个三四成。再往下传,又折一成。传个三四代,原来十成的功夫,能剩五成就烧高香了。”
那汉子的脸色变了变。旁边几个学生也停下了动作,竖着耳朵听。芬恩看得见,但他没停。他索性盘腿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你们知道江湖八门吗?”他问。
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摇头。李景林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但他没插嘴。
“金、皮、彩、挂,这是明四门。”芬恩竖起四根手指,“金门——算命的,看风水的,批八字的。祖师爷是鬼谷子。皮门——走方郎中,摆摊卖药的。祖师爷是华佗。彩门——变戏法的,耍猴的,杂耍的。祖师爷是吕洞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请大家收藏:(m.20xs.org)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