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垂首整理好纸笔,蘸饱墨汁在死亡文书上落笔书写,字迹工整却带着几分生冷:金陵一百二十六号娼船一船妓柳如烟,身染恶疾,自知命不久矣,自缢身亡,依律宜火葬处置。
墨迹未干,纸张被暖阁里残存的水汽微微熏得发潮,那一行冰冷的身份标注,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梦姑心上。
梦姑扶着梦露强站稳,泪眼朦胧地扫过文书上“娼船一船妓”五个字,心口骤然一紧,再看向地上早已没了气息、曾经风华绝代的柳如烟,声音哽咽着开口:“劳烦仵作先生,改一改吧。”
仵作抬眼,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面露疑惑。
“不是金陵娼船船妓,”梦姑吸了吸鼻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浅淡的湿痕,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是扬州明月楼花魁柳如烟。”
此言一出,暖阁里瞬间静了几分,周遭围看的下人也都悄然敛声。曾经扬州城名动一方的柳大家,终究不该以这般卑贱屈辱的身份,潦草落幕。
仵作迟疑片刻,目光下意识转向一旁立着的张锐轩,等候张锐轩定夺。
张锐轩望着柳如烟冰冷的遗体,又看了看梦姑眼底难掩的悔意与怅然,轻轻点了点头,沉声道:“按她说的改。”
仵作得了准话,立刻换了一张纸,重新提笔落下——扬州明月楼花魁柳如烟,身染恶疾,不堪病痛,自缢身亡,准予火葬。
这短短几字的改动,算是给了柳如烟最后一丝体面,也算是梦姑心底,对这位昔日明月楼头牌,唯一能做的弥补。
墨汁干透,死亡文书正式落笔成型,仵作将文书折好递上,张锐轩命管事打赏了一下仵作,就着手拉到江边火葬了事。
梦姑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摩挲着“扬州明月楼花魁”七个字,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悔恨与悲恸,捂着脸蹲下身,无声地痛哭起来。
江边的风卷着淡淡的烟火气,管事带着几个仆役抬着一口薄皮棺材,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下关码头的娼船旁,棺木上覆着一层素布,看着便透着沉沉的死气。
船老鸨儿正倚在船栏上嗑着瓜子,盘算着刚到手的八百两银子该怎么添置新姑娘,眼角余光瞥见这一行人,嘴里的瓜子壳差点喷出来,手里的瓜子盘“哐当”一声磕在船板上。
船老鸨儿一眼就认出了打头的永利碱厂管事,再看那口素棺,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连滚带爬地从船板上跳下来,一把揪住管事的衣袖,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管家爷……这、这棺材里装的是谁?!”
管事眉头一皱,伸手想把船老鸨儿的手拨开,压低声音道:“老鸨儿你松手,别大呼小叫的。”
船老鸨儿把管事手压在自己胸口中间,管事无心欣赏船老鸨儿的柔软,心想真要命,小公爷怎么选了这么一个地方,还真害怕船老鸨儿说漏嘴了:“你松口!”
“我不松!”老鸨儿吓得魂都飞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口棺材,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柳如烟被抬走时的模样,哪怕满身疮痍,好歹也是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这才隔了半天,怎么就抬着棺材来了?
船老鸨儿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尖得破了音,带着十足的慌乱和护财的狠劲:“是不是柳如烟?!是不是她?!人是活着从我船上抬走的,活蹦乱跳抬走的!我可不退钱,一个大子都不退! 你们别想拿死人来讹我!八百两银子我早就花出去了,想让我吐出来,门都没有!”
老鸨儿越说越急,双手叉腰就要撒泼,眼看就要引来码头旁人的围观,管事赶紧伸手捂住船老鸨儿的嘴,把人拽到码头僻静的角落,压着嗓子急声呵斥:“闭嘴!你疯了不成?!”
见老鸨儿瞪着眼睛安分了些,管事才松了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谁跟你要银子了?我们是来江边火葬的,柳姑娘在府里自缢了,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银子一分不要你退,你就当这事没发生过,闭紧你的嘴,别在码头乱嚷嚷,坏了我们主子的事,你这条船,真别想开了!”
老鸨儿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嘴唇哆嗦着,脸上的惊慌还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和庆幸,还好这柳如烟没有死船上,否则真是人才两空了。
船老鸨儿张了张嘴,最终只咽了口唾沫,乖乖缩了回去,再也不敢提半个银钱的字,把脸转了过去,不敢再看一眼。
不过这里动静,早就惊动了后面的张锐轩,张锐轩就听到“一个大子也不退”,看了船老鸨儿一眼说道:“钱不用退,不过你是她的老鸨儿,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你给她披麻戴孝,号丧一会儿。”
张锐轩本来没有这么想,但是这个船老鸨儿的“一个大子也不退”刺激到了张锐轩,非要让这个船老鸨儿做点什么不可。
张锐轩觉得这个柳如烟离开明月楼好好的,才三个月时间,梅毒就发展的这么迅猛,和这个船老鸨儿极限压榨分不开。
事实上和张锐轩猜的八九不离十,柳如烟小产之后,免疫力下降,又没有好好坐月子,才发展迅猛。
船老鸨儿一听“钱不用退”,脸上的惨白瞬间褪成了讨好的潮红,连带着刚才的惊惧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说着,也顾不上码头旁人的目光,噔噔噔几步冲到素棺前,“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膝盖往粗糙的地面上磕得砰砰响。一把扑在棺木上,双手拍着棺沿,嘴里就开始了嚎啕大哭,声量震天,演得声情并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哎呀——如烟我的好女儿呀!你怎么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呀!我的好女儿,你死得好惨呀!”
张锐轩听得更不是滋味,什么叫死得好惨?好像是自己害了柳如烟一样,好吧!虽然是张锐轩让梦姑处置的,可是也没说卖了,张锐轩冷哼一声:“哭就好了,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船老鸨儿也反应过来,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赶紧闭嘴。
搭建好了木排,堆上柴火,又倒上油料,把柳如烟的棺材放上去,梦姑拿着火把点燃了油脂,大火熊熊燃烧,梦姑将柳如烟的死亡证明和户籍,卖身契,血书都扔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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