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15日，凌晨四时，天津，西营门外护城河边
天还没亮。
林锋站在护城河边，看着那条河。
昨天这个时候，他正带着四百二十七个人从这里冲过去。那时候河面上全是冰，冰面上全是人，人后面全是枪声和炮声。
现在，冰还在。
但冰上的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河面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穿灰军装的，有穿黄军装的，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半截身子浸在冰水里，有的整个人冻在冰里。血把冰面染成暗红色，一块一块，一片一片，在晨光里泛着黑紫色的光。
林锋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小时。
陈启明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黑狗蹲在林锋脚边，也不叫，就那么蹲着，偶尔抽动一下耳朵。
远处，有人在搬运尸体。担架队的人一趟一趟地跑，把牺牲的战士从冰面上抬起来，抬到河岸上，一排一排摆好。抬的时候很小心，怕磕着碰着，就像抬活人一样。
有人抬不动了，蹲在地上哭。
旁边的人也不劝，就那么等着，等他自己站起来。
林锋看着那边，没有说话。
陈启明终于开口。
“司令员，”他说，“咱们的人，能认出来的，都抬过来了。”
林锋点点头。
“认不出来的呢？”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等活着的来认。”
林锋没有说话。
他沿着河边往前走。
黑狗跟着他，一步一步，踩在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冰面上很滑。有些地方血还没干透，踩上去黏糊糊的。有些地方冰已经裂了，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水。
林锋走得很慢。
他在每一具穿着灰军装的尸体前停一下，看一眼。
有些脸熟的，他认出来了，在心里记下。
有些脸不熟的，他也认，但记不住。
走到一处裂开的冰窟窿旁边，他停下来。
冰窟窿里卡着一个人。
只露出上半身，下半身在水里。脸朝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点稚气。棉袄上别着爆破组的标记——那是昨天早上，他在冲击出发阵地亲手别上去的。
林锋蹲下来。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不认识。
他把手伸进冰水里，摸了摸那张脸。
冰。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记下来。”他说，“爆破组，无名烈士，二十岁左右。”
陈启明在后面应了一声。
林锋继续往前走。
1949年1月15日，清晨六时，天津西营门外，烈士遗体临时安置点
四百二十七个人，摆成四排。
每一排一百多人，整整齐齐，头朝北，脚朝南。
林锋站在第一排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爆破组老孙，五十三岁，黑龙江人。他趴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爆破筒的拉环。
第二个，机枪手小刘，二十二岁，辽宁人。脑袋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第三个，不认识。
第四个，不认识。
第五个，侦察排的，姓什么忘了，只记得外号叫“猴子”，因为爬树快。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四排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带着点稚气。就是他刚才在冰窟窿里看见的那个。有人把他从水里捞出来了，和战友们摆在一起。
林锋看了很久。
“谁认识？”他问。
旁边站着的几个战士互相看了看，摇摇头。
“没见过。”有人说。
“可能是新补进来的。”另一个说，“昨天早上才来的。”
林锋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本名录，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
“无名烈士，二十岁左右，爆破组。1949年1月14日牺牲于天津西营门外护城河。”
写完，他把名录合上，贴着胸口放好。
“给他们立个碑。”他说。
1949年1月15日，上午八时，天津西营门外，临时指挥部
林锋坐在一个弹药箱上，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伤亡统计。
四百二十七个人，牺牲三百零三人，重伤四十一人，轻伤六十六人。能站着的，一百一十七个。
他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陈启明走进来，端着一碗热水。
“司令员，喝点。”
林锋接过来，没喝，放在旁边。
“周大海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陈启明摇摇头。
“北平还在围。”他说，“三十五军被吃掉之后，傅作义那边的和谈代表就回去了。现在城里什么情况，不知道。”
林锋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伤亡统计，看了很久。
“李文斌呢？”
“还在静默。”陈启明说，“最后一次联系，是前天晚上。四十七个人，还在张家口外围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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