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23日,傍晚,新民县临时驻地
下雪了。
林锋从纵队部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凉又硬。院子里没人,黑狗不知躲去了哪里,只有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着青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把军大衣领口拢紧,往卫生队的方向走去。
路不长,两百来步。积雪还没积起来,踩上去是沙沙的声响。经过司令部作战科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陈启明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俯身在沙盘边,手里捏着代表部队的小旗,久久不动。
经过侦察营驻地时,李文斌蹲在屋檐下擦枪,旁边蹲着两个新兵,正认真听他讲狙击镜的保养要领。李文斌手里的那支莫辛-纳甘是缴获的,枪托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顾小莺生前留下的记号。
林锋没有停步。
卫生队在三进院最里侧,原是房东家的仓房,腾出来做了临时病房。门口挂着一盏马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影在雪地上画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沈寒梅背对着门,正在灯下整理病历。
林锋没有出声。他站在门槛外,拍掉肩头的雪。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写字。
“换药的时间是上午。”她说。
“我知道。”
“那现在来干什么?”
林锋没有回答。
沈寒梅放下笔,转过身。
“你吃饭了吗?”
“没有。”
“食堂还有剩的?”
“不知道。”
沈寒梅看着他,没说话。
马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疲惫纹路照得分明。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军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五星——是部队新发的制式领章,前天才配发到卫生队。她自己缝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练过的。
“你等我一下。”她说。
她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热水,热气袅袅升腾。
“刚烧的。”她把搪瓷缸递过来,“先暖手。”
林锋接过缸子。
他握着那只烫手的搪瓷缸,站在门边,没有说话。雪花绕过马灯的光晕,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梢,落在他握着缸子的手背上。
沈寒梅收拾好桌上的病历,从门后取下一件棉大衣披上。
“出去走走?”她问。
林锋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雪下得更大了。
新民县是辽西一个普通的小县城,没有高楼,没有宽街,只有横平竖直的几条土路和沿街低矮的店铺。入夜后,店铺都打烊了,只剩下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透出的暖光。
沈寒梅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林锋走在她旁边,落后半步。
“1945年湘西,”沈寒梅忽然开口,“你第一次来我们救护所的时候,老周军医偷偷跟我说,这个伤兵不对劲。”
林锋没有说话。
“他说,林二狗缝合伤口的针法,他干了二十年没见过。压迫止血的位置分毫不差,连敷料叠的角度都像教科书。”沈寒梅顿了顿,“那时候我还不信。”
“后来呢?”
“后来信了。”沈寒梅说,“你昏迷的时候,我守了你三天。你说梦话。”
林锋脚步顿了一下。
“说什么?”
沈寒梅侧过脸,看着他。
“说英语。”她说,“一整句,我听不懂。后来问了陈启明才知道,那是北约军队内部通讯用的战术口令。”
雪落在他们之间,无声无息。
“你那时候刚穿越?”沈寒梅问。
林锋停下脚步。
他看着漫天飞舞的雪,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民房轮廓,看着街道尽头那盏孤独亮着的路灯。灯下没有人,只有雪在光柱里旋转坠落。
“1945年4月。”他说,“湘西会战第三天。”
沈寒梅没有追问“从哪里来”。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在边境执行任务,掩护战友撤退,坠崖。”林锋说得很慢,像在梳理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碎片,“醒来的时候,躺在雪峰山一条战壕里,身边是死人,耳朵里全是炮声。”
他停顿了很久。
“那时候我叫林二狗,刚入伍三个月,第一次上战场就死了。我接管了他的身份,也接管了他的命。”
沈寒梅没有说话。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林锋说,“李石头怀疑过我,老周军医也怀疑过,每次换药他都要多看我几眼。我只能说自己是家传的医术,说自己在老家跟走镖的师父学过把式。”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搪瓷缸,水已经凉了。
“1945年到1948年,三年八个月。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我究竟是林锋,还是林二狗。”
沈寒梅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缸子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消毒水残留的气味。
“你是林锋。”她说,“1945年4月之前是谁不重要,之后这三年八个月是谁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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