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一月初九,名护屋,城东李记别院。
沈文藻从町奉行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他没有直接回别院,而是先在城下町绕了三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从一条僻静的小巷拐进了李记别院的后门。
别院不大,三进院落,前院是账房和伙计的住处,中院是会客厅和茶室,后院是李旦在名护屋的私宅。沈文藻穿过中院时,看到茶室的纸门上映着两个身影——一个是李旦本人,另一个身形敦实,即便坐着也给人一种稳重厚实之感。
沈文藻在门外驻足,低声报了一句:“东家,我回来了。”
门内传来李旦的声音:“进来。”
纸门拉开,沈文藻低头脱鞋,步入茶室。李旦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铁锈色的绢袍,面容清瘦,两鬓斑白,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他手里端着一只建盏,茶汤的热气在灯火下袅袅升起。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褐色短褐的中年汉子。那人皮肤黝黑,颧骨饱满,下颌留着一撮短硬的胡须,面容敦厚,看起来就像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副忠厚面相之下,藏着怎样的心思和手段。
张献忠。
沈文藻在李旦身侧坐下,先向张献忠点头致意,然后开口:“东家,奉行所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妥了。那位番头娘子签了保状,缴纳了罚金,人被我们带回来了。周昌寺那边也送了香油钱,那个坊主的伤势不重,养几天就好了。町奉行稻叶大人亲自打了招呼,这事不会再闹大。”
李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个坊主妻的案子。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沈文藻脸上:“你在奉行所还听到了什么?”
沈文藻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稻叶大人今天在后衙茶室,单独见了那位柳生先生。”
李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坐在对面的张献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那位柳生先生,就是锦衣卫新上任的那位指挥使吧?”
“正是。”沈文藻点了点头,“柳生新左卫门,陛下赐姓朱,大名朱新左。据说是明人出身,幼年流落日本,后来跟着陛下打天下,立了不少功劳。前些年出海远航,去年才回来,一回来就接了锦衣卫的差事。”
张献忠又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目光中带着一丝回忆的神色:“朱新左……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李旦看了他一眼:“你见过?”
“一面之缘而已。”张献忠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往事,“好些年前了,在北京城福建会馆。那时候我还在做海货生意,有一批货要从福州出港,在北京城福建会馆会馆等船期。有一天会馆里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着公卿礼服的中年人,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身边跟着一个随从,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直垂,腰悬双刀,沉默寡言,但眼神很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当时不知道那公卿是谁,只觉得谈吐不俗,对海贸的见解比许多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还要透彻。后来到了北京,才听说那位公卿便是当今圣上当年巡游东南时的化名身份。而他身边那个随从,就是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
李旦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你确定没认错?”
“不会错。”张献忠的语气很笃定,“那人的长相我记得很清楚。国字脸,眉骨高,鼻梁挺直,左边眉梢有一道极淡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当时他在会馆里站了一个多时辰,几乎没说过话,但每一眼都落在关键的地方。我当时就想,这人若不是顶尖的护卫,便是顶尖的探子。”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他已经是大明锦衣卫的指挥使了。”
李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这次来名护屋,恐怕不只是巡查那么简单。”
“那是自然。”张献忠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达,“太子殿下在东大寺遇刺,虽说对外宣称只是受了惊吓,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柳生先生这个时候到九州来,总不会是来喝茶赏花的。”
沈文藻看了看李旦的脸色,又看了看张献忠,小心翼翼地开口:“东家,那个神道无念流的武士——要不要派人去摸摸他的底?”
李旦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不急。柳生已经注意到他了,我们不必抢在前面。柳生是锦衣卫指挥使,他查他的人,我们做我们的生意。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文藻,“那个武士住的客栈、常去的酒馆、接触过的人,都记下来。不一定有用,但留着总比没有好。”
“是。”
沈文藻退出茶室后,纸门重新合上。茶室里只剩下李旦和张献忠两个人。
茶室里只剩下李旦和张献忠两个人。张献忠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像是在整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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