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骆应钦带领众臣赶到太庙时，宫道上的风都似凝住了寒意，远远便见一方素白帷幔围着殿前空旷的青石板地，白幕无甚纹饰，素净得刺目，将内里的光景隔得半遮半掩，却挡不住那沉闷的板子落肉之声，一声声，不重，却像重锤砸在每一个赶来的臣子心上。
众人脚步陡然顿住，骆应钦身为首辅，率先拨开守在幕外的内侍，快步踏入其中，紧随其后的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看清场内景象的刹那，满朝文武皆如遭雷击，尽数僵在原地。
只见空旷的青石板上，未铺软垫，未设遮凉，李华换了一身素色常服，乌黑的发丝仅用一根木簪束着，挺直跪坐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他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即便承受着杖责，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仪，只是那挺直的身姿，在素白幕布与清冷石板的映衬下，更显孤绝。一旁执杖的是赵谨与张恂，二人手中的檀木板子起落间，力道拿捏得极重，但每一击都带着迟疑与不忍。而李华始终面色平静，唇瓣紧抿，仅在板子落在肩头与脊背时，配合着发出几声压抑的轻哼，无哀嚎，无皱眉，甚至连身子都未曾晃动一下，仿佛受刑的不是自己，只是在履行一件早已定下的职责。
群臣见此一幕，方才赶路时的焦急与疑惑，瞬间化作滔天的悲痛与酸涩，眼眶顷刻间便红透了。那些年过半百、历经两朝的老臣，看着自幼登基、一路勤勉为政的帝王，如今竟亲自跪在这冰冷地上受罚，哪里还能自持，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沾湿了朝服衣襟。
先是站在前列的几位太傅，双腿一软，便直直朝着李华的方向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浑然不觉疼痛。紧接着，身后的文武百官，无论文官武将，无论品级高低，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地跪满了白幕之外的空地，朝珠晃动，朝服褶皱，所有人都低着头，哭声压抑却又此起彼伏，从最初的低声啜泣，渐渐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恸哭，哭声震得殿宇都似泛起回音。
“圣上！”
一时间，群臣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争着抢着往前挤，都想跪在离李华更近的地方，争相请命替刑，场面虽乱，却无一人有半分僭越，皆是满心的赤诚与悲痛。武将们性子刚烈，平日里不擅言辞，却最容易受感染，此刻也都红着眼眶，粗声哽咽，捶胸顿足，连连叩首。
“圣上！臣等驻守四方，未能肃清地方弊政，让百姓受盘剥之苦，让朝堂受蒙蔽之害，臣等有罪！臣等身强体健，愿替圣上受这杖责，求陛下收回成命，速速起身！”
有年轻的御史，刚正不阿，素来以直谏闻名，此刻却哭得浑身发抖，对着李华连连叩拜：“圣上登基以来，轻徭薄赋，勤政爱民，日日夙兴夜寐，为天下苍生操持，从未有半分懈怠。挂名田一案，圣上决意彻查，已然是天下之幸，百姓之福，何须自请责罚？天子乃天下之本，龙体若有分毫损伤，天下苍生何依？我大康江山何依？臣恳请圣上顾念天下，顾念群臣，顾念百姓，切莫再折磨自己了！”
白幕之外，哭声震天，群臣争相请命的声音此起彼伏，你一言我一语，无一不是恳求替刑，无一不是劝谏圣上保重龙体。有的老臣年迈体弱，跪得久了，身子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撑着，不肯起身，嘴里反复念叨着“臣愿代罚”；有的官员急得双目赤红，额头叩得青石板砰砰作响，很快便渗出血丝，却依旧不停，只求能让圣上回心转意；就连平日里素来沉稳、不苟言笑的御史大夫，也眼眶通红，声音颤抖，领着一众御史连连叩首，恳请圣上停止自罚，将罪责归于臣下。
骆应钦面色冷静，躬着身，目光循着朝堂礼制的规矩，仔仔细细将场内情形打量了一番。他先看李华跪坐的方位，正合帝王自省受罚的仪制，再瞧执杖的赵谨、张恂所用刑具、执杖姿势，皆是轻罚自省的规制，并无半分逾越失礼之处，连那方素白帷幔的布设，也都合了宫中自省罚己的礼数，没有乱了皇家体统。这般逐处核查妥当，悬在心头的大石才稍稍落地，脸上的焦灼之色也褪去几分。
待心绪稍定，他缓缓侧过身，目光投向身侧的彭启丰，先是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示意彭启丰一同核查礼制，也暗含“暂无失礼、可稍安心”的示意。彭启丰会意，亦放轻脚步，同骆应钦并肩而立，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从帝王跪坐的姿态、刑杖的规制，以及白幕内隐约的素衣，到周遭内侍侍立的分寸、白幕布设的规矩，一一细细核验，确认所有陈设、举止皆严丝合缝贴合皇家礼制，未损帝王威仪，未乱朝堂纲常，这才朝骆应钦递去一个沉稳的眼神，轻轻点头，示意礼制周全。
随后，骆应钦伏在地上，脊背微躬，语气愈发恭谨委婉，字字都拿捏着分寸，既不拂帝王颜面，又点到即止地劝和：
“臣斗胆再谏，圣上本就是轻刑自省，非为受皮肉之苦，只为立天下法度之表率。如今杖责已落，自省之过已明，满朝文武皆亲眼目睹、心内敬服，天下百姓若知此事，也必感念圣上以身作则、不徇己身的圣明。”
“此番轻罚，已然尽显‘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至理，过已收，意已达，威仪已立，再僵持下去，反倒让臣等心难安、朝事难理。挂名田一案尚待彻查，各地奏折堆积案头，万机待理，圣上龙体为重，江山社稷为重，实在不宜久跪于此。”
他再度重重叩首，声音沉稳恳切，给足了帝王台阶：
“还请圣上移驾回宫，余下责罚，臣等愿代陛下铭记，督促百官严守律法、恪尽职守，绝不再让挂名田这般弊政祸乱百姓、有损朝纲。如今过已收、意已明，恳请陛下恩准，就此止罚，方是顾全大局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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