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的夜，静得近乎凝滞。
星河低垂，长街空寂，连晚风都似怕惊扰了帝都酣梦，只轻轻拂过黛瓦飞檐。千家万户灯火尽熄，唯有宫墙角楼悬着的孤灯，在沉沉夜色里明灭，整座城池都陷在深眠之中，安稳得仿佛岁月绵长。
可这份安宁，转瞬便被撕裂。
骤然间，急促如雷的马蹄声踏破长夜，自街巷尽头轰然撞来。
东厂番子黑衣如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火星，铁蹄铿锵、呼喝骤起，瞬间撕碎了玉京的静谧。
他们手中攥着那份写满姓名的名单，目露寒芒，如虎狼入巷。
不多时，城中三户平素生意兴隆、家底殷实的商行巨贾，宅门被轰然撞开，火光骤起，哭嚎与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与王并暗通款曲、私贩禁物的三户富商，尚在酣睡梦乡之际，便被东厂番子铁链锁身，拖出寝卧。府中家私账簿被逐一翻检核验，堆积如山的金银珠玉、来路不明的违禁私货，在沉沉夜色里被尽数查封抄没，连一丝喘息转圜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家产抄没入官，男丁尽数流放边疆，女眷没入教坊司，动作都快些！”
这是整宿孙荣挂在嘴边的话，声线冷硬，不带半分怜悯。
如今他对这套抄家流程早已熟稔于心，抄没的家产按着规矩一九分账——一成散给底下办事的兵丁充作辛苦钱，九成则原封不动送入内库，归作圣上私用。女眷则依着不成文的“标准”细细挑选，容貌出众、身段姣好的，尽数扣下另行处置，从无半分差池。
流程熟稔，兵丁动作更是迅疾狠利，三户巨贾府邸尽数抄完，竟也只用了不到三个时辰。
一叠叠整理妥当的查抄文册与账籍，便由栗嵩恭恭敬敬送进乾清宫，呈到了李华御案之前。
“圣上，这三户人家共计抄出白银二百一十万两，田产、铺面皆按您的旨意，未曾折价变卖，已然分作两份。一份已派人送往寿阳郡主与南平郡主府中；另一份产业契书与清册，皆在此处。”
话音落，栗嵩再度躬身，将另一份厚厚的卷宗高高捧过头顶。
李华翻阅片刻，神色间微露满意。
栗嵩瞧在眼里，立刻心领神会，连忙压低声音进言：“圣上，这三户女眷之中，奴婢也亲眼瞧见几位容貌标致、身段丰腴的，要不……”
“算了。”
李华骤然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缓缓坐直身子，指尖轻叩御案：“眼下你最要紧的差事，是死死盯住华高那一伙人，半点疏漏都不许有。”
栗嵩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恭声应道：“圣上放心，奴婢派去的人日夜不离，他们的一举一动，咱们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嗯。”李华淡淡应了一声，指尖轻叩着御案，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他们近来可有异动？”
栗嵩连忙俯身回话：“回圣上，有动静。华高几人近日往军营去得愈发频繁，时常密谈至深夜，看模样，已是在暗中筹措，为谋逆之事做准备了。”
李华眸色微沉，略一思忖，抬手示意近侍取来纸笔。素笺铺展，他执笔在手，将纸裁作四等分，提笔在每一条纸片上各落一名，字迹凌厉，笔锋藏煞。
写罢，他将四张纸条一一揉成团，丢在青玉盘中，随手拨弄混在一处，抬眼看向栗嵩，声线无波：“抽一个出来。”
栗嵩双膝微屈，不敢有半分迟疑，颤抖着指尖从盘中捏起一枚纸团，双手捧着递上前。
“打开。”
栗嵩依言展开，
李华又问，
“是谁？”
栗嵩低头，目光一扫，脸色微变，立刻垂首回禀：“回圣上，是……是康铎！”
李华闻言，起身缓步走向内殿床帐，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沉冷的风。他背对着栗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不容置喙：
“即刻派人，直接将康铎拿下，秘密押入诏狱。切记——不问供、不审讯、不对外透露半分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谋算与狠厉：“再让郭晟暗中散出风声，只透给韩政一人。”
“朕，打算明日便动手，毁其庙、抄其家、灭其族。”
“是！”
—————
康铎一如往常整肃衣冠出门，预备前往军营点卯理事。晨雾尚未散尽，巷陌间尚带着料峭寒意，他前脚刚踏出府门朱槛，便骤然顿住脚步——门前赫然立着一队黑衣腰刀的东厂缇骑，灯笼上东厂两个墨字被烛火映得刺眼，冷光森森，扑面而来。
栗嵩就立在灯笼正前，昏黄火光将他半张脸照得明暗交错，更显得眉眼阴鸷，嘴角噙着一丝狡诈而冰冷的笑意。
他缓步上前，尖细的嗓音裹着寒气，一字一顿：“康侯爷，圣上有旨，劳烦您跟咱家走一趟了。”
康铎心头猛地一沉。他久在军中，见过尸山血海，素来胆色过人，可东厂诏狱的凶名早已刻满朝野，但凡入内者，从无全尸而还。饶是他见惯生死，此刻也止不住脊背发寒，周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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