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的骨骼在蠕动,缓缓凸起几个包块。
鼻梁软骨在扭曲,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肌肉在剧烈地蠕动、重组。
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底下钻来钻去。
汗水顺着额头滚落,混着油脂,淌进衣领里。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憋着低沉的痛哼。
手指抠进掌心,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脸上的灼热感才慢慢消退。
骨骼不再响了,肌肉也不再跳动了。
他放下双手,走到角落的水盆边。
每一步都走得踉跄,像是力气被抽干了。
水盆里的水很静。
水面倒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粗犷、黝黑,带着明显的汉人特征。
方脸,浓眉,塌鼻梁,厚嘴唇。
脸颊上有几颗麻子,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茬。
眼神还是那个眼神,锐利、深沉。
但那张脸,已经和从前判若两人。
属于大元军神察罕特穆尔的容貌,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皮肤粗糙陌生,带着余温。
他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水面上晃动,陌生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诡异。
他转身走向木门,抬手用力拍打。
“砰砰砰!”
木门震得直响,门缝里掉下来几粒灰尘。
门外传来两名守卫不耐烦的声音。
“敲什么敲!教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声音粗鲁,带着被惊扰的不悦。
汝阳王,现在应该叫赵阳了。
他贴着门缝,沉声喝道。
“去拿纸笔来!”
“我有一桩天大的军情,要向你们教主禀报!”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门外安静了片刻。
两名亲兵对视一眼,不敢怠慢。
能被关在这间密室里的人,再落魄也是教主亲自交代要看守的。
万一真有什么军情,耽误了,吃罪不起。
很快,有人顺着门缝底下的空隙,塞进来了纸墨笔砚。
几张粗糙的宣纸,一支秃笔,一块干涸的墨锭。
赵阳弯腰捡起来,捧在手里。
他走回床边,借着油灯的光芒。
把纸铺在床板上,用砚台压住一角。
他咬破手指,用鲜血代替朱砂,研磨墨汁。
血滴进墨里,化开,染出一圈暗红。
他提笔在纸上奋笔疾书。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连续写了五封密信。
分别写给驻守大都城外的王保保,以及西北的几个心腹旧部。
写给王保保的那封,措辞最严厉。
“保保吾儿:见信如晤。父今陷敌手,生死难料。但汝切勿轻举妄动,不可率兵来救。濠州城防森严,赵沐宸武功盖世,汝非其敌。父有脱身之策,汝只需按兵不动,保存实力。待时机成熟,率部向濠州起义军投诚,勿以父为念。切切。”
写给西北旧部的那几封,语气稍有不同。
“诸位将军:本帅今已归附濠州赵教主。此人雄才大略,武功盖世,气运加身,实乃天命所归。本帅深思熟虑,决意率部归顺。尔等接信后,即刻整顿兵马,等候调令。待本帅传讯,便率部南下,向濠州军投诚。此事机密,万勿泄露。违令者,军法从事。”
信里的内容出奇的一致。
全部是命令他们按兵不动,保存实力。
找准时机,向濠州起义军投诚!
既然决定归降赵沐宸,他干脆就把事情做绝!
把这几十万精锐旧部,当做自己活命的投名状!
写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心疼。
那些旧部,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
从漠北打到大都,从大都打到西北。
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
现在,要让他们掉转刀口,去投奔曾经的敌人。
他把笔放下,吹了吹信纸上的墨迹。
墨汁混着血,干得很快。
他将五封信仔细折好,走到门边。
顺着门缝塞了出去。
“把这个交给你们教主。”
“他看了,自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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