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一节
虔城的雨总带着股梅香,不是那种浓得发腻的甜,是混着湿土和青苔的清冽,像极了当年在龙门口初见时,王婉婉鬓边别着的那朵白梅。我批改完最后一本电磁学作业时,窗台上的青瓷瓶里,昨儿采的梅花正往下滴水——是凌晨那场急雨留的痕迹。水珠顺着瓶壁蜿蜒,在砚台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像朵微型的水墨画,瓣儿是浅灰的,蕊是浓黑的,倒比宣纸上画的更有灵气。
李白砚推门进来时,手里的铜炉正飘着檀香,烟气在她身后织成道朦胧的纱,拂过廊下的灯笼,把红绸子照得半明半暗。她把件厚氅搭在椅背上,指尖在我案头的作业上轻轻点了点:“这届学生的公式推演越发工整了,尤其是那个叫林三郎的,草稿纸都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比账房先生的账本还齐整。”她的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点在“电磁感应”四个字上,像落了只红蜻蜓。
我放下红笔,指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笔杆上还沾着点朱砂——是刚才批“优秀”时不小心蹭上的。“三郎爹是龙门口的石匠,”我说,“上次去看大坝,他蹲在钢筋架下记尺寸,铅笔头都磨秃了,还舍不得扔,说削削还能用。这孩子随他爹,做事有股子韧劲。”正说着,院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刘风带着黎家的小娃在踢毽子。红绒毽子飞过高高的马头墙,惊起几只停在檐角的鸽子,鸽哨声划破雨幕,清亮得像碎玻璃,把窗纸都震得嗡嗡响。
李白砚往窗外瞥了眼,檐角的雨帘斜斜地挂着,把对面的照壁染成深灰色,砖缝里的青苔看得一清二楚。她忽然笑道:“前儿听张管家说,婉婉近来总对着城东的方向发呆。她娘家嫂子上个月托人捎来些新茶,用锡罐封着,打开时满屋都是兰花香,说家里的梅树也开花了,比往年繁密。”
我心里一动,想起王婉婉前日给孩子们做虎头鞋时,针脚偏了好几处——把兔子的耳朵绣成了猫耳,绒毛还歪歪扭扭的。当时只当她累了,此刻才觉出几分端倪。自去年秋搬回虔城,她总说“家里安稳,不用惦记外头”,可谁能真把娘家抛在脑后呢?就像檐角的雨,看着停了,骨子里的潮意却渗在砖缝里,天阴时,墙皮总会泛出片深色的印子。
“明儿让厨房炖只乌鸡,加些当归黄芪,”我起身往廊下走,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你跟婉婉说,这周末我陪她回趟娘家。让她把孩子们也叫上,老大在州府学堂念算术,正好接回来聚聚。”我顿了顿,想起婉婉上次指着货郎担子念叨的糖画儿,补充道:“对了,她上次念叨城东的糖画儿,让赵虎顺路买些。要那个孙悟空造型的,婉婉说小时候总抢不到。”
李白砚跟在身后,檀香炉的烟气在雨里拉得很长,像根看不见的线。“我早让赵虎备了车,”她说,“青布篷的,遮雨。还备了些虔城的酥糖,芝麻馅的,她娘家小孙子最爱吃这个。去年来的时候,兜里揣着没舍得吃,化了满兜黏糊糊的,被他娘追着打,笑得我们肚子疼。”
第二日天刚放晴,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院里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满地碎银。王婉婉一早就带着丫鬟翻箱倒柜,樟木箱“吱呀”一声打开,飘出股淡淡的樟脑香,混着她年轻时用的茉莉香膏味——那味道我记了几十年,总觉得比现在的西洋香水好闻。她找出件月白绫子的夹袄,领口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得像春蚕吐丝,是当年出嫁时娘家送的。袖口磨得发毛,却仍浆洗得笔挺,叠痕比尺子量过还直,能当界尺用。
“这料子软和,穿去给嫂子看看,”她对着铜镜理鬓角,用桃木梳把花白的头发抿得服帖,发间还别了支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她总说城里的手艺精细,让她瞧瞧这针脚,不比那些洋布差。”忽然红了眼眶,她抬手抹了下,“前儿捎信说我那小侄子娶媳妇了,生了个胖小子,七斤重。我这当姑婆的,还没见过呢。他娘怀他的时候,总念叨要我给做个长命锁,说要镶红玛瑙的,辟邪。”
正说着,院外忽然响起青鸟特战队的号角声,三短一长——是有紧急传回的信号。我和李白砚快步出去,就见两只青灰色的大青鸟正落在院中老槐树上,铁爪抓住枝桠,发出“咯吱”的轻响,尾羽扫过湿漉漉的叶子,抖下一地水珠,打在青石板上,像敲小鼓。为首的队员翻身落地,单膝跪地,甲胄上的水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在他脚边积成个小小的水洼。他怀里抱着个襁褓,红绸子裹得严实,身后跟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大的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袖口磨破了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最小的还在啃手指,嘴角挂着口水,像只刚睡醒的小猫。
“先生!夫人!”队员掀开襁褓,露出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眉眼像极了婉婉年轻时的模样,尤其是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胭脂似的,“在上海找到了小少爷,还有三房的二十多个孙辈,都给您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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