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逸消失后的第三天,喧嚣暂歇,林小乙才在州府衙门最深处、那间恒温恒湿的证物房里,获得片刻真正的寂静,得以清点那些自长兴街镜阵现场带回的、属于叶文逸的“遗物”。
说是遗物,其实仅有三样:一本巴掌大小、用鞣制过的暗褐色小牛皮仔细包裹的日志;一枚沉甸甸、边缘已氧化发黑的玄铁令牌,正中阴刻着“玄鹤”两个古篆;以及一片从叶文逸那面炸裂铜镜上崩落、边缘锋利如刀的弧形碎片。
牛皮日志的封皮已被摩挲得光滑,边角严重磨损起毛,内页纸张是一种特制的、不易腐坏的桑皮纸,触手坚韧微涩。林小乙戴上柳青准备的、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的鹿皮手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日期,让他的心微微一沉:庚戌年三月初七。
正是叶文逸十五岁那年的春天。一个少年命运彻底滑向深渊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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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戌年三月初七,晴
今日,于归鹤观后山“鉴心洞”中,初见玄鹤子大人。
洞中幽暗,唯有七盏长明铜灯映照。大人端坐蒲团,须发灰白,面容却如中年,一双眼眸灰蓝,看人时无悲无喜,如同俯瞰蝼蚁。他说我命格特异,非寻常“阴煞”,而是百年难遇的“镜渊阴载体”,天生契合本门至高秘法——镜鉴之术。
我问此术何用?能得神通否?能见父母否?
大人答曰:“此术可照人心魍魉,可通阴阳罅隙,更可……置换命数,窃夺造化。” 言罢,他指尖轻弹,面前一面铜镜无风自动,镜面如水面般漾开,竟显出叶府庭院景象,见兄长文远正于廊下读书,侧影清俊。
我心神剧震。
大人允诺,若我肯潜心修习,褪尽凡俗羁绊,待术法有成之日,非但可归家,更可常伴兄长左右,共享天伦。
我……心动了。点头应下。
庚戌年五月廿一,雨
山中不知岁月,修习已三月余。今日于水镜术中,首次清晰看见兄长身影。
他独坐书房,窗外雨打芭蕉。手中捧着一卷《南华经》,眉头微蹙,似为书中义理困惑,又似心有烦忧。烛火将他侧脸映得温润如玉。我想开口唤他“哥哥”,镜面却骤然泛起剧烈涟漪,影像破碎消散,只余一片模糊水光。
玄鹤子大人在侧,淡淡道:“此乃‘镜影通感’初成之兆。感同身受,影随身动。待你修为日深,神魂稳固,便可与彼心意隐隐相通,乃至……无声共鸣。”
心意相通……无声共鸣……
我默念这八字,心中那点因长久囚禁而生的怨怼,似乎被这虚幻的承诺稍稍抚平。
辛亥年二月十五,阴
今日尝试以自身一滴指尖血为引,混合特制药粉,涂抹镜缘,施展“镜心触”之术,意图触碰兄长深层意识。
镜中光影流转,最终定格的,是一段温暖得刺目的记忆碎片:
春日午后,西厢暖阁。紫檀木棋枰两侧,兄长与文遥对坐。文遥执白,兄长执黑。棋至中盘,文遥一条大龙被围,急得抓耳挠腮。兄长嘴角噙着淡笑,落下一子,轻声道:“臭棋篓子,又输了。” 文遥懊恼地推枰认负,兄长却伸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眼中笑意如春水化冻。
我从未……与兄长下过棋。也从未……被他那样揉过头发。
镜面冰凉,指尖更冷。一股混杂着嫉妒、酸楚与不甘的怨气,如毒藤般自心底疯长蔓延,缠绕得我几乎窒息。
玄鹤子大人不知何时立于身后,洞若观火。“怨,乃破障之锐气,登阶之动力。” 他声音无波,“善用之,可涤凡情,可固道心,可助你早日……破开那层阻隔你与光明的壁障。”
壬子年八月初七,晴
今日,是我十六岁生辰。
山中清寂,无人记得。昨夜子时,我耗尽心神,再次驱动水镜术。镜中,叶府正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父母端坐上首,满面笑容。居中者乃是兄长文远,锦衣华服,接受众人贺寿。文遥坐于其下首,亦是言笑晏晏。席间欢声不断,珍馐罗列。
无人提及,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镜中喧嚣与我身周死寂,对比如冰火。心中那点残存的暖意,彻底凉透。
玄鹤子大人今日亲至,赠我一面特制铜镜。镜体沉黑,非铜非铁,触之冰寒彻骨,边缘錾刻的符文复杂如天书。大人言:“此镜名‘纳影’,以幽冥寒铁为胚,辅以南疆秘药淬炼,可藏魂息,可纳影魄。待你修成‘镜傀分身’之术,便可凭此镜为桥,让分身替代那个鸠占鹊巢的赝品,正大光明地……回到属于你的阳光之下。”
赝品。他如此称呼文遥。
我握紧这面冰冷的“纳影镜”,仿佛握住了唯一的浮木。
癸丑年十一月三十,雪
大雪封山,呵气成冰。
于鉴心洞深处,面对一面巨大的青铜镜壁,我终于首次成功凝出“镜影分身”。虽只维持短短十息,且面目模糊,举止僵硬,但那身形轮廓,确实与我一般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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