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跟着我。”赵四纠正,“是跟着国家需要走。等你们这一代成长起来,就该你们带路了。”
列车驶出隧道,月光重新照进车厢。陈星看到赵四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里,有深深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后半夜,陈星终于睡着了。他梦见一台巨大的机器,银光闪闪,在黑暗里缓缓运转。机器上刻着一行字:中国制造。
第二天中午,列车抵达广州。
从闷热的车厢里出来,南方的潮热扑面而来。陈星跟着赵四,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广州站比北京站小,但更拥挤,到处都是挑着担子的小贩、提着行李的旅客、举着牌子接站的人。
他们没有停留,直接买了去深圳的汽车票。是一辆破旧的大巴,座位上的海绵都露出来了。乘客大多是去特区打工的农民,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四个小时。窗外,南方的田野一片青绿,水田如镜,倒映着天上的云。偶尔能看到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高高耸立。
陈星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在香山基地,他们讨论的是微米级的技术,是国际最前沿的芯片设计;而在这里,人们还在为温饱奔波,土地上刚刚开始现代化的萌芽。
“觉得反差很大?”赵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嗯。”陈星老实承认。
“这就是中国的现实。”赵四望着窗外,“我们既要追赶最先进的技术,又要解决最基本的生存。两条腿走路,哪条都不能瘸。”
下午两点,汽车抵达深圳。
陈星第一次来深圳。想象中的特区应该很繁华,但眼前所见,更像一个大工地。到处是尘土飞扬的道路,简陋的工棚,刚刚打好地基的建筑。只有远处几栋高楼,显示着这里的雄心。
长安旅馆在一条小巷子里,三层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赵四带着陈星走进去,前台是个昏昏欲睡的中年人,看了他们的介绍信,递过来一把钥匙:“308,三楼左转。”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308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赵四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外国人,瘦高,花白头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打得很紧,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赵。”他伸出手,说的中文有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汉斯。”赵四和他握手,侧身让陈星进来,“这是我的助手,陈。”
陈星有些紧张地点点头。汉斯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锐利,像在评估什么。然后他笑了,用德语说了一句什么。
赵四翻译:“他说你看上去很年轻,但眼睛里有光,是个真正懂技术的人。”
陈星脸红了:“我……还在学习。”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开着一本相册,还有一些文件。
汉斯关上门,拉上窗帘,动作很熟练。他打开相册,里面是那台电子束曝光机的照片,各个角度都有。
“蔡司EBM-200,1968年产,我们厂的第三台。”汉斯用生硬的中文介绍,“本来用于高精度掩模制作,但去年厂里停产了,机器封存。理论上还能用,但需要全面检修。”
陈星凑近看照片。机器确实很旧了,外壳有划痕,操作面板上的字母都磨掉了一些。但他注意到一些细节,真空室的门密封圈看起来完好,电子枪的观察窗很干净,控制柜的线缆排布整齐。
“维护记录有吗?”他用英语问。这是他准备的几个关键问题之一。
汉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日志:“这是维护日志,从1968年到1976年。每个月都有检查记录,大修过三次,最近一次是1975年。”
陈星接过日志,快速翻阅。他的德语还不足以完全看懂,但数字、日期、简单的术语能理解。从记录看,这台机器保养得不错,定期更换易损件,真空系统每年检修。
“为什么卖?”赵四问出关键问题。
汉斯苦笑:“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这台机器,按废铁卖,值不了多少钱。但我知道你们需要,所以……各取所需。”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清单:“我们需要的东西:精密齿轮,规格在这;医疗设备,主要是X光机和手术器械;还有……外汇,美元最好。”
赵四接过清单,仔细看着:“齿轮和医疗设备,我们可以提供。但外汇……国家管制很严,最多能给你们一部分。”
“可以。”汉斯点头,“但我们有个条件,设备必须在公海交接。我们不能直接运到中国港口,风险太大。”
“公海?”陈星心里一紧。
“对。”汉斯指着地图,“这里,东经114度,北纬22度,公海区域。我们会用渔船把机器运出来,你们派人接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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