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皇城见他忽然沉默，只道柴宁在梁山出了甚么差池，脸上顿时变色，急问道：“莫不是宁儿有甚不妥？”
赵复回过神来，忙道：“员外休惊，柴姑娘在山上一切安好。”
“此次得知高唐州出事，她本也要随军同来。只因战阵凶险，刀枪无眼，我不曾答应。”
柴皇城听了，稍稍放下心来，又道：“宁儿自幼性子倔强。她既然要来，寨主如何劝得住她？”
赵复道：“柴姑娘虽不曾随军，却将柴家两处人口姓名、城中住处并高唐州道路，都一一写得明白。临行之前，又再三嘱咐我，务要救出员外并柴大官人。”
柴皇城听罢，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宁儿自幼失了母亲，许多事情都是老汉顺着她的性子。她若在山上有甚任性之处，还请寨主多多担待。”
赵复道：“柴姑娘做事自有分寸，不曾给山上添过麻烦。此前刚刚上山，做事周到，尽得众兄弟佩服，当真是女中豪杰。”
柴皇城听他说起女儿，便把目光在赵复脸上停了一停。
柴宁往日寄回家中的书信，虽不曾明说甚么，字里行间却时常提起赵复。柴皇城原不知道这个梁山寨主究竟是何等人物，心中未免存着几分忧虑。
今日亲眼见了，见他年纪虽轻，举止却不浮躁；统领数万军马，待人又不曾有半分轻慢。更兼为救柴家，亲自领兵远来，破城以后又严束军士，秋毫无犯。
柴皇城看了片刻，心中先前那几分疑虑，已自去了大半。
柴皇城看了赵复一回，缓缓说道：“老汉昨日陷在牢中，只听得城外炮声如雷，城垣震动，还道城池一破，满城百姓都要遭殃。不想梁山军马入城，只拿高廉手下官军，并不撞门入户。寨主年纪虽轻，却能约束这许多人马，委实难得。”
赵复道：“百姓不曾害我梁山一人，我如何纵兵去害百姓？若教军士入户抢掠，恃强凌弱，与高廉之辈又有甚分别？”
柴皇城听了，微微点头。沉吟半晌，又说道：“寨主姓赵，老汉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赵复道：“员外有话，但说无妨。”
柴皇城把头略低了低，说道：“我柴家世受赵氏恩典，先祖又蒙太祖皇帝赐下丹书铁券。自老汉记事以来，常教家中子侄谨守门户，不可仗着先世名分，在外惹是生非。”
“谁想到了今日，殷天锡径来夺我宅院，高廉又把进侄拷打下狱。那一纸铁券，挡不得殷天锡，也压不住高廉。”
赵复听到这里，面上虽不曾变色，藏在袖中的手却慢慢握紧了。
柴皇城叹了一口气，又道：“老汉说这话，并非怨恨赵家。只是经了这一场灾祸，方才知道，今日的世道，已不是从前的世道了。”
赵复默然半晌，方才说道：“铁券是赵家赐与柴家的。如今赵家的官吏反将它视同废纸，错处不在柴家。”
柴皇城听得这话，抬起头来，只把赵复看着。
赵复又道：“员外只管放心。高廉已被活捉，柴家的宅院、庄田、金银什物，都要逐件查点，原物归还。那些跟随殷天锡侵占家宅、拷掠柴家人口的，也须一个个问明白，不可含糊过去。”
柴皇城说道：“两家人口能够保全，进侄又还留得性命，老汉已经感激不尽。至于田宅家财，哪里还敢多求？”
赵复道：“性命自然要保，家业也须归还。高廉强夺去的东西，本就不是他的，如何倒教苦主白白舍了？”
说到这里，赵复略停了一停，声音也低了几分：“赵家欠柴家的，也不能只凭从前一句恩典，便算偿还干净。”
柴皇城听了，心中一动，正待再问，却见赵复已经回身唤道：“吕方。”
吕方赶上前来，叉手听令。
赵复说道：“去传话萧先生，先从高廉府中查出柴家田宅文契，另行封存。高廉家中人口并州衙吏员若有私藏、毁坏的，一并查问，不许少了一纸。”
吕方应道：“小弟理会得。”
说罢，转身去了。
赵复复对柴皇城说道：“员外才出牢狱，身子尚弱，且回房中安歇。待柴大官人醒转，我再来探望。”
柴皇城叉手道：“寨主城中事务繁多，休为老汉耽搁。进侄这里自有医士和武都头照管。”
赵复点了点头，亲自把柴皇城送到阶前，方才带着郭盛并亲军出了医营。
张靖忠扶柴皇城回房。走到门边，柴皇城又停住脚，回头看时，只见赵复已走出院门，吕方、郭盛一左一右随在身后，沿路军士纷纷停步行礼。
柴皇城望了半晌，忽问张靖忠道：“张承局，你昨日说这位寨主年方十六？”
张靖忠答道：“正是十六岁。”
柴皇城捻着胡须，沉吟良久，只说道：“难得。难得。”
且把柴家众人医营将息之事按下不表。
再说赵复离了南寨，径回州衙。才进仪门，便听得后院有人高声说话。
只听鲁达说道：“洒家早说寨主棍棒了得，你偏不肯信，定要亲眼看个明白。昨日才同林教头斗了五十余合，身上伤处还不曾好，今日又来寻寨主厮打。你这撮鸟，端的片刻也闲不得！”
又听一人笑道：“鲁提辖休来激我。韩某只说请寨主指点几合，何曾说定便要厮打？”
赵复听得是韩世忠声音，便转过回廊，往后院来。
到得月洞门边看时，只见林冲、秦翎正在廊下站着，鲁达把两只衣袖挽起，正同一员军官说话。
那员军官已换下昨日破损的衣甲，只穿一领青布战袍，腰间束着革带。肩头、左臂各缠着几处白布，虽是一夜方经恶战，站在那里，腰背依旧挺直，神气半分不减。
正是韩世忠。
韩世忠昨日在长街罢战以后，只远远看见赵复领中军过去，不曾到近前相见。今日被鲁达领到州衙，本想着能够统领数万之众，半日打破高唐州的人，纵不是个久经战阵的老将，也该有三四十岁。
此时见回廊中走出一个少年，不觉怔了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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