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丝失态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息。
楚婧嫣到底是在深宅与京城贵女圈中历练多年。
立刻意识到此处是麟德殿，无数双眼睛看着。
她迅速垂下眼帘，再抬起时，脸上已恢复了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变色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楚婧嫣姿态优雅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位置在江璃左侧。
楚卿鸢将楚婧嫣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装作毫无察觉。
她侧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主动开口打招呼。
“姐姐来了。”
楚婧嫣也转过脸，笑容温婉依旧，声音柔和。
“二妹妹到得早。”
楚婧嫣的目光在楚卿鸢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想从她平静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
是事先知情，还是同样意外？
但楚卿鸢的表情管理比她只高不低，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人之间只隔着江璃的空位，距离不远不近，这简单的两句寒暄过后，便似乎无话可说了。
楚婧嫣不愿再多说，转回头去，理了理自己本就没有褶皱的衣袖，只是眼底的阴郁又深了一层。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间隙，一道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身影走了过来，正是江璃。
江璃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妆容清淡，发饰简单。
她的面色比在御花园时似乎更苍白了些，嘴唇抿得有些紧。
当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看清左右两侧坐着的人时，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左侧是楚婧嫣，右侧是楚卿鸢......
这个座位组合，实在有些“巧合”得过分。
但江璃情绪的掌控力显然也极强。
那份讶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一丝微澜便迅速平息。
她没有去看脸色明显不怎么好看的楚婧嫣，也没有与近在咫尺的楚卿鸢有任何眼神或言语上的交流，仿佛她们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平视前方的某一点，脊背挺得笔直，在宫女的服侍下安然入座。
坐下后，江璃既不去碰案几上早已备好的香茗，也不去看那些精致的糕点与时鲜水果。
只是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紧绷的静默。
只有离得极近的楚卿鸢，才能隐约感觉到她呼吸的细微急促和交叠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江璃在紧张。
或者说，在竭力维持镇定，积蓄力量，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时刻......
楚卿鸢心中明了，也不去打扰她。
她们的这份沉默，在此刻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江璃落座后不久，袁嘉怡也到了。
当她找到自己的位置，看到左侧邻座竟然是刚刚在御花园凉亭有过简短交谈的楚卿鸢时，清冷的眸中清晰地掠过一抹意外。
她似乎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安排。
但袁嘉怡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她对着已经看向自己的楚卿鸢，规规矩矩地、带着几分疏离却不失礼数地再次福了福身，声音清晰却不高。
“楚二小姐。”
楚卿鸢也起身还了半礼，微笑道。
“袁大小姐，又见面了，真是巧。”
“是。”
袁嘉怡简单地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打算多言，便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她的坐姿也很端正，但比起江璃那种如临大敌般的紧绷。
她的姿态更显自然，是一种长期教养形成的习惯性优雅，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让她与这满殿的喜庆繁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至此，楚卿鸢这一小片区域的座位，便算是到齐了。
楚婧嫣、江璃、楚卿鸢、袁嘉怡，四人一字排开。
宁星愿在楚卿鸢身后斜侧方，时不时探头与楚卿鸢交换一个眼神，或小声评论一句远处某位贵女夸张的头饰。
楚卿鸢稳坐其中，感受着左右两侧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侧是江璃沉默下的惊涛骇浪。
一侧是袁嘉怡清冷中的淡淡倦郁
左边隔着一个江璃是楚婧嫣强自压抑的不悦与嫉恨。
身后是宁星愿天真未凿的好奇与陪伴......
而所有这些或明或暗的情绪，都被笼罩在麟德殿宏大辉煌的灯火与隐隐传来的宫廷雅乐之中。
一场表面光鲜、内里却暗藏无数算计与变数的盛宴，伴随着帝后及一众皇室成员的驾临，即将正式拉开序幕。
楚卿鸢端起面前温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清雅的茶香在口中化开，她的目光掠过殿中济济一堂的朱紫华服。
最终，似是不经意地，投向御座之下的皇子席位。
在那里，一道挺拔如松的玄色身影，似乎也正朝她所在的方向，投来一瞥。
四目隔空交汇，虽只一瞬，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一切，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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