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天牢的灯笼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在寒风中摇曳。林星野躬身走出,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风里有血腥气,也有凛冽的寒气,刀锋般刮过脸颊,但她感受到的更多的是自由——混着尘土、马粪、还有远处夜市飘来的食物香气。
“世女。”
身后,刑部主事王焕追来,递过一件披风:“外面冷,您先将就披上。”
那是件寻常士兵用的粗布披风,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处细密的补丁,带着皂角和阳光曝晒后的干净气味。林星野接过,低声说了句“多谢”。
王焕躬身:“马车备好了,送您回府。”
林星野点点头。她的步子很慢,腿上的伤未愈,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未结痂的皮肉。但她没让人搀扶,就这样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出那道高耸漆黑、吞噬过无数人命的大门。
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向下延伸。马车停在尽头,赶车的是个年轻小校,见她下来慌忙跳下车辕要搀扶。林星野摆摆手,自己踩着脚凳上了车。
车轮滚动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她闭上眼。
想起林倾城。
——“若无至亲相伴,臣恐难心安”。
她想起小时候,她跟在他身后,他故意走快,她摔倒,爬起来继续追,还要一个猪突猛进冲刺过去,撞翻身材纤细的三哥,然后朝他嬉皮笑脸地吐舌头。他哇哇地哭,哭完了,抹抹脸,继续同她一起走。
她说过自己会守护三哥,守护王府的。
可如今,却他用余生的自由,换她一条命。
林星野的手攥紧了披风边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指节泛白。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重复,穿过朱雀大街,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世女,到了。”
林星野睁开眼,掀开车帘。
镇北王府的大门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门前两只石狮子披着霜白的月光,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在石阶上乱舞。
她下车,脚步沉重地迈上石阶。
“咚、咚、咚。”
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栓抽动。大门打开一条缝,露出门房老周头的脸:“谁啊?这么晚——”
话噎在喉咙里。
老周头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门外站着的人,披着旧披风,满身血污,脸色苍白。
“世女!”
声音抖得厉害。她一把拉开门,踉跄着冲出来,“您可算回来了!”
“府里还好吗?”
“好,都好!”老周头拼命点头,“夫人天天念叨您,三小哥他……”她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抹了把眼睛。
林星野沉默着迈过门槛。
穿过影壁,前院,垂花门。月亮悬在中天,清冷冷的,照着廊柱,青苔,和她小时候爬过的那株老槐树。
三哥的院落里,灯还亮着。
林星野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窗纸上映着一个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玉雕。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西移,久到夜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最终她没有进去。
**
林星野没想到的是,她的院中竟燃着明亮的烛火,那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深沉的夜色里辟出一方温柔的岛屿,仿佛有人已在此久候多时。
她推开院门,脚步落在铺满枯叶的石径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书房的门虚掩着,光线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像一道静谧而熟稔的邀请。她几乎没有犹豫,抬手推开了门。
里面坐着的,果然是沈宴河。
她歪在林星野常坐的那张宽大椅子里,一条长腿曲起踩在椅边,手里翻着本林星野书架上的《北疆风物志》。素色深衣的领口宽松,薄氅滑落一半挂在臂弯,长发未束,悠闲地垂落在胸前。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层柔软的暖色,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方斜斜递过来。
她挑了挑眉,一双含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呀,”沈宴河笑了,随手将书放回桌上,“我们威风凛凛的镇北王世女,怎得如此落魄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那戏谑之意毫不掩饰,却又奇异地不惹人厌烦,反而像一阵穿堂而过的清风,吹散了门内外凝滞的寒意。
林星野没有应声,只是默然立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沈宴河也不急,悠悠哉哉地站起身,停在林星野面前半步的距离,微微偏头,像在鉴赏什么物件,良久,才手指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摇着头说:“……瘦了。”
她伸手,指尖虚虚点了点林星野脸颊上那道未愈的瘀伤,“真是可惜了这张脸啊。”
那指尖没碰到皮肤,只是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带着淡淡的墨的苦涩香气。
林星野终于动了动,侧首避开那悬空的手指,声音有几分嘶哑:“深更半夜,你怎会在此?”
“嗯?”沈宴河挑眉,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等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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