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乐欣将座椅调整到接近平躺的角度,皮革的凉意透过丝质衬衫渗入肌肤。机舱灯光调暗后,窗外的云层变成一片混沌的深蓝,像是被搅浑的墨水。她闭上眼,昨夜破碎的画面却立刻压上眼皮——那盏防爆灯昏暗的光线,还有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那些陌生又熟悉的、介于呜咽与迎合之间的声音。
第八次。这个数字在她昏沉的意识里浮沉。为什么偏偏是“八”?她试图抓住这个念头来抵挡更令人难堪的回忆。《第八个是铜像》,她确实只记得这个名字,一个反抗的故事,英雄最后变成了铜像。而她自己呢?每一次的应允,都像是在自己身上多镀了一层看不见的金属,一层层包裹,一层层变硬,直到再也感受不到最初的钝痛,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仪式般的重量。
她记得更清楚的是另一部电影。《火车司机的儿子》,黑白画面,粗粝的质感,战争背景下一个男孩的成长。她是在前一阵某个失眠的深夜,在父亲冷清的东亚电影资料库里偶然点开的。当时吸引她的或许是片名里“儿子”二字——那时她感知自己怀的是女儿,一种模糊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缠绕着她。电影具体情节早已模糊,只记得铁轨无尽延伸的镜头,和那个少年沉默而倔强的侧脸。此刻想起,却觉得某种荒谬的联系:火车需要既定的轨道,而她的人生,似乎也在被无形地扳向某个道岔,驶向她从未想象过的站台。
钱乐欣的内心虽有满足的感觉,但是巨大的屈辱感随之覆盖了一切。是的,就是屈辱。钱乐欣说的不是这第八次谭笑七并没有比前七次温柔多少,关键是,他不肯让她窥见他的脸。而这是他上次被魏汝之的人抬上返京的飞机后,她最想做的事。
十几年后,当钱乐欣又一次乘坐飞机时,飞机遇到气流,轻微地颠簸了一下。钱乐欣睁开眼,按铃向空乘要了一杯冰水。水杯握在手里,寒意刺骨。她想起谭家那个堪比私人影院的地下视听室。丝绒座椅,顶级音响设备,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那是谭笑七偏爱的味道。她是那里的常客,不是因为热爱。
正如她对自己解释的那样:邬总在会议室里敲定数十亿的并购案时,许林泽正在纽约或巴黎的顶级俱乐部里与体育巨头谈笑风生;就连那位看似慵懒的堂姐,也能在饭局上三言两语撬动关键的影视资源。她们的世界是流动的、扩张的、充满攻击性的。而她钱乐欣的世界,从嫁给谭笑七的那天起,就像被精心修剪过的日式庭院,每一块石头的摆放,每一株植物的姿态,都已规定妥当,静态到令人窒息。电影里那些别人的悲欢离合、壮阔命运,成了她唯一被允许的、安全的逃亡出口。
有时谭笑七会陪她看一场。他通常沉默,只在某些历史或战争片段时,会偶尔点评几句,话语里带着他那个位置的人特有的、大局已定的冷漠。那时,钱乐欣会觉得,自己也是他正在观看的一部电影里的人物,剧情早已被他撰写好。
女儿语柔的脸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十五岁的少女,眉眼间越来越像父亲,带着一种早熟的、锐利的审视。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两周前?语柔从寄宿学校回来,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汇报课业,然后和虞和弦在阳光房里喝了整整一下午的茶,笑声像银铃一样断续传来。虞和弦——那位温柔得像一泓静水的音乐老师,语柔从小的启蒙老师,也是谭笑七公开的情人之一。钱乐欣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看着她们。语柔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和弦阿姨说我的肖邦更有‘叙事性’了。你呢?你最近看了什么好电影吗?”
那句话不是询问,更像是一个轻轻关上的门。
空乘温柔的声音响起,提示即将开始降落。北京城的灯火在下方铺开,浩瀚如星海,却又网格分明,每一条光带都指向确定的路径。钱乐欣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根本未曾凌乱的衣襟和头发。镜面舷窗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无懈可击,像一副妥帖的面具。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疲惫深处,一点冰冷的、属于金属的光泽。
飞机轮子触地,一阵扎实的震动传来。她知道自己即将回到那个角色里——谭笑七的夫人,谭语柔名义上的母亲,一个以观看虚构人生为日常的、美丽的旁观者。第八次之后,或许还有第九次,第十次。铜像不会反抗,它只是沉默地矗立,被时光慢慢氧化,覆盖上一层名为“宿命”的、斑驳的绿锈。
她拿起手包,指尖冰凉。走出舱门时,北京干燥的夜风扑面而来。司机早已在廊桥尽头等候,躬身拉开车门。车内,熟悉的雪松香味隐隐浮动。钱乐欣缓缓靠在后座真皮座椅上,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掠过她的脸,明明灭灭,仿佛一场永不谢幕的、无声的电影。
钱乐欣离开后,谭笑七并没有立刻起身。他赤着上身,靠在那张凌乱的硬板床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防爆灯黄色的光束里缓慢升腾、盘旋。这光线确实够情调,但它有一种毫不妥协的亮度,能将一切暧昧的阴影驱散,正如他此刻对自己“战利品”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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