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胜回京那日，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没一滴雨。
队伍还没到城门口，远远便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文武百官列队两侧，宗室里的长辈们站在最前面，一个个面色凝重，看不出是来迎捷的，倒像是来赴一场鸿门宴。
我骑在马上，一身侍卫劲装，帽檐压得低低的，贺楚这回没坐马车，而是与我并肩骑行，玄甲披风，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门。
队伍缓缓入城。
欢呼声、鼓乐声、鞭炮声，震耳欲聋。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拼命往前挤，想看一眼得胜归来的陛下。
我低着头，跟在贺楚马后，尽量让自己不起眼。
可有些人，是不会让我不起眼的。
队伍行至城门口，忽然有人高声道：“陛下得胜归来，臣等恭迎圣驾！”
是姆阁老。
他跪在最前面，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可他身后，那几个宗室里的老王爷，却只是微微欠身，连跪都没跪。
贺楚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平身。”
姆阁老站起身，目光从贺楚脸上扫过，忽然落在我的身上。
那目光冷得渗人。
“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身边这位侍卫，瞧着面熟得很。”
我心里一紧。
果然来了。
贺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里带着近乎漫不经心的从容。
姆阁老往前一步，声音更响了些：“老臣听闻，皇后娘娘在陛下出征期间，一直未曾露面，有人说，皇后娘娘其实并不在宫中。”
他目光死死盯着我。
“而是跟着陛下，上了战场。”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百姓们交头接耳，百官面面相觑，那几个宗室里的老王爷，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皇后娘娘金枝玉叶，岂能抛头露面、涉足沙场？”姆阁老的声音越来越高，“若真有此事，那便是后宫干政、牝鸡司晨。陛下，此事若传扬出去，我西鲁的颜面何在？宗室的规矩何在！”
他的声音在城门口回荡，一字一句，都往贺楚心口上扎。
贺楚却笑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摘下我的帽子。
长发倾泻而下。
满场死寂。
贺楚握住我的手，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片惊愕的脸。
“没错。”他的声音像惊雷一般在城门口炸开，“皇后跟着朕，上了战场。”
姆阁老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贺楚已经接了下去。
“可你们知道，她为什么上战场？”
没有人敢接话。
贺楚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宗室老王爷的脸，一字一句道：“前线粮草吃紧，朝中有人暗中作梗，粮草迟迟运不上去，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朕的边关危在旦夕！”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是皇后，亲自押送粮草，冒着风险，把救命粮送到了镇西堡。没有她，朕这一仗，打不赢。”
城门口一片寂静。
那几个宗室老王爷面面相觑，脸色变了又变。
“你们要规矩，”贺楚的目光扫过他们，声音冷得像冰，“那朕告诉你们，什么才是最大的规矩？”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百姓，面向那些将士，声音骤然拔高。
“让将士们吃饱饭，是最大的规矩！让边关平安，是最大的规矩！让西鲁的百姓不被外敌欺辱，是最大的规矩！”
他的声音在城门口回荡，久久不散。
百姓们愣了片刻，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圣明！皇后娘娘千岁！”
那些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把那几个老王爷的脸色冲得青一阵白一阵，姆阁老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楚牵起我的手，往城里走去。
我低着头，跟在他身侧，小声问：“我什么时候押送过粮草？”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朕说有，就有。”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
第二日的接风宴，设在太和殿。
宴席摆得极尽奢华，可气氛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窖。文武百官分坐两侧，杯箸整齐，却没人敢动，那几个宗室里的老王爷坐在最前面，面色沉凝，像是来赴丧的。
贺楚端坐主位，我一身宫装，坐在他身侧。
姆阁老坐在左首第一位，面色如常，甚至还端起酒杯，朝贺楚遥遥一敬，酒杯举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极快地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我猜他肯定没憋着好事。
果然，酒过三巡，有人开口了。
是宗室里最年长的安王，他放下酒杯，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陛下得胜归来，实乃社稷之福，老臣敬陛下一杯。”
贺楚端起酒杯，微微颔首。
安王喝了一口，却没有放下杯子，他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时才有的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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