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屈原躺在榻上,嘴角有一丝笑意。
“婵娟,你越来越会挡门了。”
“是先生教得好。”
屈原笑了,笑得很轻。
“我这一辈子,教了很多学生。宋玉走了,景差走了,都去当官了。只有你,一直留在兰台,留在我身边。”
婵娟跪在榻前,握住屈原的手。
“先生,我不走。哪儿也不去。”
屈原的眼泪流下来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流泪。第一次,是楚怀王死在秦国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
“婵娟,你替我传下去。把我的诗传下去。把楚国的魂传下去。”
“先生,我传。传给每一个学生。每一个学生再传下去。一代一代,永远不断。”
屈原点了点头。
他松开婵娟的手,从枕下抽出最后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两个字——《涉江》。
“这是最后一遍改的了。你收好。”
婵娟双手接过,放在胸口,贴在心跳的地方。
屈原看着她的动作,笑了。
“好。灯传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
那一天,是公元前450年腊月初八。
郢都下了雪。
兰台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屈原卒于公元前450年冬,享年七十余岁。
婵娟跪在榻前,守了一夜。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跪着,握着屈原的手,像握着最后一盏灯。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郢都。
旧贵族们高兴坏了,在府里摆酒庆祝。子兰说:“那个老东西终于死了,楚国清净了。”上官大夫靳尚说:“兰台也该关了。”
他们派人去查封兰台。
来的是子兰的家臣,带了二十多个甲士,气势汹汹地冲到兰台门口。
婵娟站在门口。
她穿着白色的丧服,头发用白布扎着,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身后是三十多个学生,最大的二十多岁,最小的七八岁,全都穿着丧服,站在院子里。
甲士们停在门口,看着婵娟的眼睛,没敢上前。
“奉令尹之命,查封兰台。”领头的家臣硬着头皮说,“请姑娘让开。”
婵娟没有让开。
“这里是先王赐的兰台。”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屈先生一生心血在这里。谁敢?”
家臣说:“屈先生已经死了。兰台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婵娟举起手里的竹简。
“这是屈先生的《离骚》。你看过吗?”
家臣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知道屈先生写了什么吗?”
家臣摇了摇头。
婵娟说:“屈先生写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他求索了一辈子,求索的是楚国的强盛,是楚国的尊严。你们不懂。你们只知道争权夺利,排挤忠良。屈先生死了,你们高兴。可你们想过没有,楚国要是没有屈先生这样的人,楚国还能叫楚国吗?”
家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婵娟往前迈了一步。
“你要查封兰台,可以。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身后的三十多个学生也往前迈了一步,齐刷刷地,像一堵墙。
家臣看着这些眼睛,这些年轻的眼睛,硬的、亮的、不怕死的眼睛。
他退了一步。
“走。”他带着甲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婵娟还站在门口,手里的竹简还在,像一面旗。
消息传到楚顷襄王的耳朵里,楚顷襄王沉默了很久。
“婵娟……是屈原的那个学生?”
“是。”身边的侍从说,“姑娘二十五岁,守兰台十年了。旧贵族去查封,她站在门口不让,说要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楚顷襄王又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兰台留着吧。不差那一间破屋子。”
侍从应了一声,退下了。
楚顷襄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雪下得很大,郢都城白茫茫一片。
他不知道的是,兰台的灯火,正在雪夜里亮着。
腊月十五,屈原出殡。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没有达官贵人。
来的都是老百姓。
有兰台的学生,有郢都的百姓,有从楚国各地赶来的士人。他们穿着丧服,拿着竹简,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兰台一直排到郢都城门外。
婵娟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屈原的竹简——《离骚》《九章》《九歌》《天问》《涉江》《哀郢》……一卷一卷,用白布包着,抱在怀里。
队伍沉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踏在雪地上,沙沙地响。
走到墓地,婵娟把竹简放在墓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先生,兰台不倒,婵娟不死。你的诗,我替你传。楚国的魂,我替你守。”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所有人。
“诸位,屈先生走了。可他的诗还在。他的魂还在。他的学生还在。只要兰台的灯还亮着,楚国的诗就还在,楚国的魂就还在。”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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