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中元节如期而至。
入夜之后,大批村民携纸扎水灯与素帛来到湖畔,交由道场统一施放;一旁,乡中富户还延请僧侣临水诵经,为亡魂超度,助其早脱苦厄。
放灯完毕,家境稍宽裕的村民并未歇息,纷纷在家门前焚化纸衣纸钱;即便最拮据的人家,也咬牙买上几张冥钞,敬献先人。
诸事备妥,各家各户紧闭门户,若非必要,绝少有人踏出家门,只求避祸消灾,平安度夜。
道昌与秋生正忙着赶印冥币。
“五贯!快把钱给我!”秋生剪下一张崭新纸币,高声嚷道,脸上满是惊愕,这辈子头回见着这么多实打实的银钱。
“拿去便是,不必拘礼。”苏荃语气淡然,神情不动。
“大师,虽说您在阳间花不了这些钱,可否劳驾走一趟阴界,寻个老鬼问问,这事到底怎么收场?”金甜甜掩口轻笑。
“嘴皮子利索,先把符纸贴正了。”苏荃抬眼扫她一眼,语气不重却自有分量。毕竟秋生也是她师父,年岁摆在那里,尊卑有别。
金甜甜立刻噤声,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秋生略一沉吟,开口道:“甜甜年纪轻,您别总绷着脸训她。”话音未落,又问,“师父,这才不到一年,开销就涨到四千两了?”
“物价飞涨,百物皆升,为何偏偏要在这一项上加码?”苏荃坐在桌对面,笔尖不停,墨迹未干。
“师父啊,您这人情味儿也太淡了,手上沾的鬼气比墨汁还浓!怪不得我们请您坐镇冥币印局,当这总账房!”秋生笑着打趣。
九叔见苏荃提笔写告示,眼皮一跳,忙凑上前去。
苏荃心知肚明:九叔真正想探的,是自己本名,苏荃凤脚。
马叔从前唤他苏荃,可到了这儿,却始终没向这群年轻人透露半句。他清楚,苏荃最在意的,正是这个。
倘若真当众揭穿,马婶怕自己日后行事反被误导,反倒坏了规矩。
“等我写完这张告示,咱们一道烧了。”苏荃看破秋生意图,当即婉拒。
秋生仰起脸盯着苏荃,笔锋未停:“您瞧什么呢?”九叔搁下笔,抬头问道。
“是,师父。”秋生应了一声,转身疾步而去,“快些,快把冥币送过去!”
秋生刚走,苏荃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金甜甜说:“西斋,你陪甜甜去挑几件纸衣吧?待会儿替小红一并烧了。”
“师父,这几件可是眼下最时兴的样式!小红肯定欢喜,还是您亲手裁的呢!”金甜甜翻看几眼,眼睛发亮。
苏荃面上无辜,心里却明白:酒叔这是有意疏远自己。
两人虽隔得不远,但以他如今修为,只要心念一动,纸上所书,一字不漏皆入眼底。
“你没见他今晚忙得很?”苏荃垂眸,声音低了几分。
晚饭后,苏荃特意叮嘱文才:今夜切勿出门,留在道场守着。
文才照例跟在他们身后,直到十几分钟前才离队去解手。
外头寒气逼人,苏荃对金甜甜说:“甜甜,你留在这儿就好。”,名字既已知晓,便无需再坐在此处佯装监视。
而苏荃刻意隐去真名,正是为防他人借名施咒、乱命扰运。
天地广阔,术者众多,有些秘法阴毒难防。
故此,修行之人不仅要严守生辰八字,更要慎藏本名,绝不轻易示人。
于是苏荃让九叔代拟一个道号,对外使用。可九叔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将此事转托苏荃。
其实,九叔此举,是出于对苏荃的敬重,才让他自取道号。寻常师父,哪敢让弟子自行定号?
万一真由着性子胡来,取个与命格相冲的名号,只怕师徒二人都要遭殃。
苏荃点头应允,本意正是扶持九叔立稳根基。
待苏荃与秋生离开,九叔提笔续写告示:“此印为持证者专属签章,凡伪印冒用者,一经查实,即押入十八层地狱,永无赦期。特此昭告,以儆效尤。杨健谨署。”
苏荃正欲落笔,忽见秋生抱着一沓皱巴巴的冥币满屋乱窜。
“师父,点完了!”秋生指着苏荃刚压好的纸币,一脸纳闷。
“纸都揉皱了,换新的。”苏荃声音低沉,“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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