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喜事?”张静和终于开口,听不出喜怒,“自然是喜事。张家有后,父亲心愿得偿,怎能不喜。”
秋云更不敢多言,只垂首道:“主子说的是。”
张静和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暖不进心里。
暮色开始一点点浸染上来,将那琉璃瓦的色泽也染得沉郁。
恨父亲薄情,恨那李氏鸠占鹊巢,恨这世道对女子的凉薄。
这消息于她,不是甘霖,而是又一捧撒在旧伤疤上的粗盐。
“秋云,”她忽然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记得库里还有两匹缎子,放着也是白放着。明日你去找管事的公公,就说我娘家有喜,我身为女儿,理当贺喜。把那两匹缎子,并我前儿得的那对银镯子,一并登记了,送出宫去吧。算是贺礼。”
秋云一怔:“主子,那银镯子您不是……”
“不过是寻常物件,放在我这里也无用。”张静和说,“按我说的去办。礼数到了即可,不必张扬。”
“是。”秋云不敢再问,应声退下。
张静和重新拿起绣绷,却再也没有动针。
她只是盯着那方帕子上孤零零的玉兰,看了许久。
暮色渐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凝香斋的日子,像檐角下终年不见阳光的苔藓,阴暗,潮湿。
皇帝。
她入宫近两年,见到天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且大多是在年节典礼、人山人海的场合,远远望见一个模糊的明黄身影。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家世平平,容貌顶多算清秀,性子又不活络。
在这美人如云、各显神通的深宫里,她就像御花园角落里那丛不起眼的夜来香,白日里悄无声息,只在某些无人留意的夜晚,独自散发一点幽微的、很快便散尽的气息。
她没什么朋友。
真心那种,更是奢望。
倒也有两位比她位份略高些的采女、选侍,偶尔会邀她一同做些针线,或是去御花园某个僻静角落走走,说些衣裳首饰、宫中闲话。
张静和明白,这并非什么深厚情谊,不过是那两位姐姐也需要个不抢风头、不多嘴多舌的伴儿,而她,恰是个合适的人选。
张静和冷眼看着,若是她们自己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或是私下里商量些要紧些的事情……
不掺和,便少是非。她们撇开她,正合她意。
她的盼头,不在君王恩宠,不在位份晋升。
她盼着时光流逝,盼着皇帝驾崩。
这念头大逆不道,若是叫人知道,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皇帝比她年长不少,身体嘛,听说也就那样,不算强健。若真有那么一天,龙驭上宾,新帝登基。
她们这些无子无宠的先帝嫔妃,运气好的,或许能得个太妃、太嫔的名分,迁居到宫苑边缘那些宫殿里去,由皇家供养着,了此残生。
到那时,无人再会关注一个先帝留下的、毫无威胁的老太妃。不会再有人用那种眼神打量她。
她可以真正地关起门来过日子,养只猫,种些花草,安静地看日升月落,了无牵挂。
虽然这样咒皇帝早死,着实不太厚道。
可张静和对那位天子,实在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或忠君爱戴。
父亲老来得子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先是掌管她们这片宫室的管事太监,来送份例时,话里话外提了句“张答应娘家有喜,也是您的福气”。
张静和垂眸敛衽,恭敬地应了,心里却一片漠然。
“静和妹妹,听说你父亲喜得麟儿,真是天大的好事。”王采女摇着一柄绣蝶扑花的团扇,笑吟吟地开口,“往后你在宫里,也算更有底气了。”
李选侍捻起一块豌豆黄,接口道:“可不是嘛。有个兄弟,总归是不同的。将来若有机会,在皇上面前,或许也能提上一提。”
张静和只是浅浅一笑:“两位姐姐说笑了。家父远在永宁,弟弟更是襁褓婴儿,不过寻常喜事,哪敢劳烦圣听。静和能在宫中安稳度日,已托赖天恩与各位姐姐照拂了。”
王采女和李选侍对视一眼,笑了笑,果然不再提这茬,转而说起今年内务府新进的夏纱颜色不甚鲜亮之类的话。
张静和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句,目光却落在水榭外那一片碧绿的荷塘上。
荷叶被微风拂过,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看似热闹,底下却依旧是沉寂的淤泥。
喜欢恶人自有善人嬷请大家收藏:(m.20xs.org)恶人自有善人嬷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