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叫你从老夫手中逃了,日后在那几个老家伙跟前,老夫这张老脸可就无处可搁了。”
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那已然消散的亡魂随口一说。
他不再停留,周身灵光重新亮起,裹挟着何太叔的身形化为一道流光,眨眼间便消失在这片天地之间。
——
沙漠的另一角,满目疮痍。
此处的沙地被元婴级别的鏖战硬生生轰塌,向下凹陷了足足十丈有余,形成一个焦黑破碎的巨大坑谷。
滚烫的砂砾与尚未散尽的术法余波混杂在一起,在灼风中翻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灵力烧灼后的焦枯味道。
奉命赶来支援何太叔的二十六名元婴修士,此刻仅余十三人。
另外十三人,已尽数陨落于此,尸骨散落在坑谷各处。
而围攻他们的古魔,下场更为彻底——或死,或擒,无一个得以逃脱。
坑谷底部,五名古魔正被死死压制在焦黑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
他们周身缠绕着层层叠叠的魔纹,那些纹路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转,每一次闪烁都将古魔们刚刚凝聚起来的魔气碾压得粉碎。
这是海忘苍亲手施加的禁制神通,若非这些魔纹锁住了魔元运转,以古魔一贯的凶悍作风,这五人恐怕早已毫不犹豫地引爆自身,拖着在场所有人同归于尽。
一片沉寂中,为首的魔道元婴修士迈步上前,在海忘苍身前站定。
此人面无表情,抬手抱拳,动作一板一眼,既不像是对同袍的致意,也不像是对敌手的戒备,更像是在执行一道冰冷的程序。
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气说道:“海道友,请吧。盟主在天枢城中,已等候你多时。”
海忘苍立在这片狼藉不堪的战场中央,一身法衣纤尘不染,衣袂在余风中轻轻拂动。
那般从容姿态,仿佛方才那场足以令寻常元婴修士陨落数次的围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未曾在身上留下痕迹的过路风雨。
听罢对方的话,海忘苍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迈开脚步,随同那十三名元婴修士一同向天枢城的方向行去。灵光次第亮起,一道道身影拔地而起,掠向天际。
临行之际,海忘苍忽然转过头,望向何太叔先前所在的方向。
——
上清宗,后院深山。
一座巍峨巨峰拔地而起,峰巅隐没在云海之中,终年缭绕的灵雾如白练般缠绕山腰。
山巅之上,开辟有一处洞府,石门紧闭,四周铭刻的阵法纹路在晨光中泛起微微的灵光,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洞府之内,何太叔正静静躺在一张石床之上。
自那日被渊玄带回上清宗至今,他已在昏迷中度过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他浑身上下的伤势——那些被古魔魔功撕裂的经脉、震碎的内腑乃至几乎崩毁的丹田气海——在某种极为高明的灵药与术法作用下,已尽数愈合如初。
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干涸的经脉再度充盈,就连体表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也消弭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可他却始终紧闭双目,未曾醒来。
确切地说,在五日之前,他的神识便已悄然苏醒了。
只是他并未急于睁开眼睛。
躺在石床上,他的意识清醒地感知着四周的一切——洞府中流转的浓郁灵气、石壁上禁制阵法有节奏的波动,以及体内那股被外力注入的温和药力正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于是他不动声色,暗中调动丹田中残余的法力,配合那股药力,一寸一寸地滋养着刚刚修复、尚显脆弱的经脉与脏器,像春雨润物般细细浸润,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身体调整至巅峰状态。
直到今日清晨。
这是一个清爽的晨日,山间的灵雾被初升的朝阳染成淡金色,透过洞府石门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缕细碎的光斑。
何太叔那紧闭了十日的双眼豁然睁开,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他翻身坐起,肩颈与脊骨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紧接着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活动了一番筋骨。
法力在经脉中顺畅流转,再无半点滞涩——这副身躯,已然恢复如初。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桌之上。
桌面上静静搁着一枚符箓,通体以青玉为底,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清光,一看便知出自真君之手。
何太叔伸手将符箓拿起。指尖刚刚触及符面,上面的字样便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灵光投射在虚空中,凝成数行端方古拙的文字。
他目光扫过,轻声念出:“苏醒后,速来老夫洞府。清鸣。”
符箓上的灵光随即缓缓消散。
何太叔握着符箓,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鸣真君——先是屡次相助,后又救自己与水火,从荒漠战场救回上清宗中悉心疗伤,这般厚待,绝非仅仅是“看好”自己这般简单。
这份人情背后的分量与缘由,他必须当面去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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