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以西，八百里。
白龙堆。
当地人更喜欢称其为“瀚海”，或是死亡之海。
“呼——！”
狂风如同无形的巨兽卷起漫天黄沙，狠狠砸在“奔雷”指挥车的装甲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炒豆子般的爆响。
车窗外，天地一色。
目之所及，尽是翻滚、混沌的昏黄。
能见度不足三丈。
在这种鬼地方，别说是人，就连最熟悉沙漠的骆驼，都会迷失方向，最终干渴而死，化作沙海中的一具枯骨。
王离，这位大秦最年轻的侯爵之一、王翦之孙，掀开了车帘的一角，眯着眼看了一眼窗外这末日般的景象。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焦虑，甚至还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烦躁。
太慢了。
也太安静了。
他放下车帘，目光投向了身后那条在风沙中若隐若现的钢铁长龙。
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奔雷”辎重车队。
沉重的车厢满载着粮草、清水、煤炭和弹药，每一辆都重逾万斤。
若是寻常的马车，别说是在这流沙遍地的白龙堆，就算是在普通的沙地上，也早已车轮深陷，寸步难行。
但这些由天工府倾力打造的战争巨兽，却仿佛没有看到脚下的流沙。
它们那比寻常车轮宽了三倍有余的黑色泛着诡异光泽的“轮胎”，在接触到松软沙地的一瞬间，便会微微下陷，随即将整个车身的重量均匀地分摊开来。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开车，倒像是一艘艘平底的巨舟，在沙海之上乘风破浪！
“咕噜……咕噜……”
车底传来的是蒸汽机平稳而有力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闷响。
车顶上，那套由无数根纤细铜管组成、名为“冷凝回收”的古怪装置，正贪婪地将蒸汽机排出的水汽重新凝结成水，再顺着管道流回锅炉之中。
正是靠着这个李源口中“简单至极”的小玩意，他们的加水频率降低了七成以上！
技术。
这就是技术的力量！
王离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端坐于地图前、如山般沉稳的背影上。
蒙恬。
大秦的军神。
西征军的统帅。
此刻，他正低着头，手指在那张由天工侯李源亲手绘制、精确到令人发指的军用地图上缓缓划过。
那张地图与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舆图都截然不同。
上面不仅标注了山川河流绿洲，甚至连哪里是坚硬的戈壁，哪里是松软的流沙，哪里有暗藏足以吞噬整支军队的地下河，都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记得清清楚楚。
王离甚至怀疑，天工侯李源是不是某个能够神游天地的神仙。
否则，他一个从未踏足西域半步的人，是如何将这片连本地人都闻之色变的死亡之海，画得比自己家的后花园还要清晰的？
“上将军。”
王离终究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那颗年轻的、渴望着军功与荣耀的心，在胸膛里躁动不安。
“我们……还要走多久？斥候已经撒出去三轮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那些西域的杂碎，还有那些该死的匈奴人，难不成都被这场风沙给活埋了？”
蒙恬没有抬头。
他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一个形似蝎子尾钩、由无数雅丹土丘组成的区域，轻轻敲了敲。
“急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窗外的狂风不存在一般。
“鱼儿还没入网。我们只需要把自己当成最肥美的诱饵，慢慢地游过去就行了。”
王离一愣。
诱饵？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支武装到牙齿的钢铁军团。
这世上有这么硬的诱饵吗？
怕不是能把鲨鱼的牙都给崩碎了！
蒙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深邃的、古井无波的眼眸望向王离，淡淡地说道：
“王离，记住。天工侯给我们的，不仅仅是更锋利的剑和更坚固的盾。他给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是‘从容’。”
“是从前我们孤军深入时，最渴望也最缺乏的东西。”
“后勤无忧，方向明确，信息通畅。”
蒙恬伸出三根手指。
“拥有这三样东西，我们就拥有了选择何时开战、何地开战，以及如何开战的……权力！”
“而我们的敌人没有。他们只能被动地等待，或者像现在这样，躲在某个自以为是的角落里，妄图伏击我们。”
“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着急。着急的是他们。”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王离心中那最后一丝浮躁。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躬身道：
“末将……受教了。”
就在这时。
指挥车那厚重的装甲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将军！紧急军情！”
一名亲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将一卷用蜡封好的羊皮纸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身上落满了沙尘，脸上那副由天工府特制的、如同两块琉璃片拼接而成的护目镜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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