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赎罪。
以这指尖皮肉之痛，抵消心底滋生的私念。
他告诉自己，些许私心杂念，人之常态，不足为惧。
只要最终结果是稳固正统、肃清异教，只要他初心是为三界大同，那这一场颠倒黑白的诛心局，便不算道心有亏。
风吹仙台，无声无息。
云澜缓缓松开紧绷的五指，掌心玉扣温热依旧，只是那片硌出来的红痕，久久不曾消退。
他抬手，轻轻抚平袖口被攥出的褶皱，动作缓慢、规整，带着常年修身养性的刻板习惯。
褶皱可平。
道心裂痕，难补。
……
片刻后，阶下传来轻浅规整的脚步声。
步履不急不缓，步步落地有声，是凌霄弟子刻入骨髓的礼仪规矩，一丝不苟，毫无差错。
青砚归来。
少年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寒峰青竹，脊背绷得笔直，眉眼清澄肃穆，褪去了方才在凡尘古道上的茫然摇摆，已然恢复了正统弟子该有的笃定与冰冷。
他一步步踏上论道台高阶，垂首躬身，姿态恭谨，礼数周全，声音清亮规整，无半分情绪起伏：
“师尊。”
简简单单两个字，恪守师徒本分，恪守仙门礼法，恪守他十余年从未动摇的道心。
云澜缓缓转身，温润的眸光落在少年澄澈的眼底。
这双眼睛，太干净了。
没有权谋算计，没有私心贪妄，没有世俗浑浊，只有对大道的绝对笃信，对仙门的绝对忠诚，对礼法的绝对遵从。
方才遍历南疆三坊，耳闻万千唾骂，目睹万民跟风，心底生出的那一丝微弱迟疑，此刻被他强行压制、抚平、封存。
此刻的青砚，是一柄最干净的剑。
无垢，无妄，无私，无偏。
也最锋利，最致命。
因为世人永远愿意相信，纯粹之人口中的谎言，便是真相；盲从之人佐证的伪道，便是公理。
云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转瞬便被深沉的冷静覆盖。
可惜了。
这般纯粹道心，本该勘破虚妄，直达真道。
可生在凌霄，困于教条，忠于伪法，终究只能沦为棋局之中，最锋利、也最可悲的一枚棋子。
“三坊流言，尽数落地？”云澜开口，声线温和儒雅，听不出半点算计寒凉，全然是师长问询课业的平和模样。
青砚垂首应答，字句条理分明，规整刻板：
“回师尊。落霞界南疆三大坊市、七十二处中小型修士聚集地，皆已传阅仙盟玉册与《山野异宗警示录》。四方修士尽数知晓喵仙宗悖道实情，人人唾弃，无人再敢亲近、效仿其旁门邪道。”
他说这话时，心底坦坦荡荡。
他不觉得自己在传谣，不觉得自己在构陷，不觉得自己在颠倒黑白。
他所见的玉册是真的，师尊所言的法理是真的，万千修士的共识是真的。
唯独归仙峰那满山青绿、满心赤诚、满身功德，被他归类为妖宗蛊惑人心的伪善手段。
云澜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赞许笑意：“做得很好。”
“恪守礼法，遵从大道，不被市井小仁迷惑，不被旁门虚妄扰心，你不负凌霄教养，不负正统道心。”
字字公允，句句褒奖。
可落在青砚耳中，是肯定，是认可，是道心稳固的印证；落在云澜心底，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推动。
他在驯化这柄剑。
让他愈发笃信教条，愈发排斥异道，愈发坚定自己即将犯下的过错。
青砚闻言，心底一片安稳，连日来的细微躁动稍稍平复，沉声开口：
“弟子分内之事，不敢有半分懈怠。肃清异端，规整道统，本就是我凌霄弟子修行之本。”
少年赤诚热烈，满心家国大道，满心三界大同。
他从未想过，自己誓死守护的正统，早已内里腐朽；自己倾力诋毁的异端，才是世间仅剩的真善。
云澜眸光微深，话锋缓缓一转，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只是砚秋，你要记住。市井流言，终究是无根浮萍，凡人附和，不足为万世定论。”
青砚微微抬眸，清澈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师尊之意，弟子不解。如今全界唾骂，喵仙宗声名尽毁，已然沦为三界公敌，还差何处不妥？”
在他看来，万众唾弃，便是定罪；仙盟发文，便是铁案。
云澜望着他纯粹的眉眼，缓缓开口，字字冠冕堂皇，句句暗藏棋局：
“耳闻为虚，眼见为实。”
“万千修士的唾骂，是跟风盲从；文书玉册的定论，是纸面法理。想要彻底钉死异端，让天下再无辩驳余地，需要一份亲眼见证、亲身佐证的铁证。”
“唯有亲历之人当庭作证，正统宣判，宗门共鉴，方能让这山野异宗，永世不得翻身，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这番话，句句通透，句句光明正大。
没有胁迫，没有诱导，没有威逼。
只是顺着少年的道心，顺着他的执念，顺着他的信仰，给他铺好了一条注定愧疚终生、道心碎裂的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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