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破去焚身业火,旁人瞧来不敬轻描淡写、过关极易,个中凶险跌宕,却唯有交手二人心中了然。不敬只觉丹田气海一阵翻涌,方才强压业火侵扰,内力亦是耗损不少,他猛吸一口清气,周身佛光骤盛,便欲抢先出手,变守为攻。
便在此时,那人忽得双掌合十,当胸恭立,眉宇间一片肃穆虔诚,竟比不敬这正统僧人更具宝相,口中低诵一声,声震四野。
“无声老母!”
诵罢,双手倏结莲花法印,印诀结成刹那,祭台之上狂风骤起,漫天莹白莲瓣自虚空喷涌而出,瓣瓣晶莹,流转柔光,层层叠叠,缓缓围拢,须臾间便凝成一尊丈许高的白玉白莲,将那人周身裹得密不透风。
不敬见状,不闪不避,右掌翻起,运起“如是性”模拟雷霆之威,掌风滚荡,宛若九天神雷降世,轰然拍向白莲莲台。
可任凭他这一掌刚猛无俦,似有无上降魔之力,掌力落于莲瓣之上,竟如泥牛入海,半分撼动也无,那白莲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片刻之后,白莲徐徐盛放,莲台中央的那人,已然褪去林承宇原本形貌,身形拔高三尺有余,衣袂凌风,宝相庄严,再无半分少年躯壳之态,竟连衣服都意外的和身。
不敬也不知是真是幻,只得提气,再欲进击,那人骤然睁开双眼,两道凛冽精光破空而出,直直射入不敬双眸之中。
不敬只觉识海轰然一震,神魂瞬间被拉入一片幻境之中:眼前矗立着一块通天巨石,石面空空荡荡,浑无一物,却又影影绰绰,流转着万千虚影,过往种种恩怨、当下重重凶险、未来茫茫劫数,尽皆映于石上,却又朦胧难辨,仿若静待不敬提笔书写宿命,深陷其中,不得超脱。
此正是《净土三罹》痴部至高杀招‘痴念为魔’。
痴者,执也。执于过往难断,执于当下迷障,执于未来虚妄,凡沉溺于永恒执念之人,必被永恒执念生生埋葬。
不敬神魂深陷幻石之中,只觉万千思绪纷至沓来,前世今生、师门恩义、苍生安危,齐齐缠上心头,便要堕入痴缠迷局。
危急关头,他心头闪过天台“诸法实相”之理,三千杂念再度收束为一,口中低诵佛号,以“如是空”劲气守定心脉。
他心中升起明悟:过去已灭,未来未至,现在不住,三心不可得。
一念及此,不敬佛心大彻,将万千执念尽数抛却,口中朗声吟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人经了先前焚身业火被破一役,见不敬安然接下痴念杀招,脸上并无半分讶异之色,只是眼底闪过诡异色彩。
倏然间,他盘膝端坐于地,双手十指交错,结出佛门弥陀定印,姿态端严,竟似高僧坐化。
刹那间,其体内三股异劲奔腾而出:赤色者贪毒,墨色者嗔毒,灰色者痴毒,三道邪力如归海百川,齐齐涌向心脉玄关,在脏腑深处交融互汇。他面色瞬息万变,忽喜忽怒,忽哀忽痴,七窍之中,缓缓渗出点点金血。
不敬见状,心头陡生大凶之兆,漏尽通在这一瞬间便将前因后果展露通透。不敬当即便要纵身抢攻,扼断其运功之机。可偏偏,身不由己。
并非有什么邪力枷锁将他捆缚,亦非周遭空间被人禁锢,实是他脑中纵然念动快如惊雷,周身筋骨气血、经脉劲力,却远远追不上识海指令。
神念已动,身形却滞,一如奔雷之势驾于驽马之身,心催之,身不应,脑中之念与躯体机能全然脱节,便这般僵在原地,半分也挪动不得。
那人这功夫看似从容盘膝,缓若闲庭信步,实则内脉运劲快逾瞬息,三毒汇于心脉,前后尚不足一息功夫。
不敬虽洞悉其谋,躯体却迟滞如朽木,只得眼睁睁看着对方功法大成,无力阻止。
那人端坐不动,以七窍流淌的金色精血为墨,以祭台青石大地为纸,凌空勾勒,须臾绘出一朵千叶莲图。
莲瓣层层叠叠,每一片之上,都凝着一道模糊人影,形迹简约,神韵却栩栩如生,宛若生灵寄于瓣中。
不敬凝神细看,初时尚自不解,待瞧见最后三片莲瓣时,不由得浑身一震。
那三道人影虽笔法简陋,可眉目气韵分明:一道枯寂狠戾,是光尘和尚;一道刚猛沉雄,是魏谅;一道妖娆诡谲,正是阿依古丽。
不敬这才彻悟:这千叶红莲,每一片花瓣,皆是林承宇所杀的人!
莲图一成,便自行落地生根,藕节钻入地底,蔓延方圆百丈。大地轰然龟裂,赤芒如岩浆喷涌,裂谷之中,邪火蒸腾,天地为之变色。
那人双手猛然合十,声嘶力竭,凄厉如九幽厉鬼,诵喝一声:“无生老母!”
喝声未落,千叶莲花凌空盛放,莲瓣遮天蔽日,将整片祭台笼罩其中。百丈之内,自成一域,无天无地,无日无月,唯有漫天红莲业火熊熊燃烧,阴风怒号,怨魂泣血,恍若无间地狱。
不敬连躲闪之机皆无,径直被卷入莲心秘境之中。
莲域之内,时序错乱颠倒,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交织并存,混沌难分。不敬神魂骤受冲击,眼前幻象丛生:前世身犯杀业,押赴刑场,刀起首落,剧痛彻骨;今生执迷禅道,遭人暗算,利刃剜心,痛楚难言;来世堕入恶道,身陷油锅,煎皮灼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三世孽障,三重死劫,三种绝望,在莲域之中无尽循环,反复碾磨其神魂。
正如无间地狱!
此间变故说来冗长,可在祭台旁的李圳三人眼中,不过瞬息。
三人只依稀瞧见,那人脸上绽出一抹诡异慈悲的笑意,双臂舒展,如佛陀接引众生,又如慈母怀抱赤子。金光红影一卷,不敬与他二人身影,竟双双消失在虚空之中,无影无踪。
杨砚脸色煞白,失声惊呼:“不好!不敬大师有危险!”
李圳双拳紧握,仰天长叹,声中满是无奈。
“若是我亲帅朝廷大军在此,莫说一个林承宇,便是这白莲净土,也能尽数踏平扬了灰。可如今却束手无策,唯有寄望大师佛法深厚,自有破局脱困之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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