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我看见了——那是一个女孩。
她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长发散落在肩上,整个人蜷缩在黑暗里,像是睡着了。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她的脉搏还在,细若游丝,却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醒了,”我在心里说,虽然她听不见,“醒了就好。”
———
秘术成功之后,施佩恩告诉我,我需要做的就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我的精魄渗进施婉宁的经脉里。
这个过程急不得,快了怕她承受不住,慢了也没有用。
好在我有自己的意识,我可以控制分寸,可以感觉哪里堵了、哪里破了,就多花些力气去修补。
我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无声无息地在她的身体里流淌。
碎掉的经脉一根一根地接上,那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有时候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经脉,我要花上整整一年的时间才能将它重新贯通。
破裂的脏腑更慢,一寸一寸地愈合,像蜗牛爬过青石板,留下的痕迹几乎看不见。
一年,十年,百年。
施佩恩每天都来。
他坐在床边,握着婉宁的手,给她讲外面的故事。
讲山上的灵桃三百年一开花,他亲眼看着花苞绽开又落下,反反复复看了许多次。
讲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天雷劈了,又从根部发出了新芽,现在已经亭亭如盖。
讲他这些年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讲着讲着就沉默下去,沉默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有时候他会跟我说说话。
问我累不累,问我需不需要歇一歇。
我没办法回答他,只能在婉宁的手心里轻轻画一个圈——这是我告诉他“还好”的方式。
一百年的时候,婉宁的经脉接好了大半。
她的心跳变得沉稳有力,面色从苍白如纸渐渐浮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可她还是没有醒。
两百年的时候,婉宁的魂魄终于开始重新凝聚。
那些散了太久的意识碎片,像碎裂的镜子被一片一片地拼回去,每一片都带着模糊的光。
我感觉到她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一粒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在黑暗中伸出了一根细细的根须。
两百八十年的时候,她第一次“碰”到了我。
不是手指的触碰,是意识的触碰。
她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幼猫,在黑暗中茫然地摸索,忽然触碰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那是我,是我两百年如一日在她体内流淌的精魄。她本能地朝那个温暖靠过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握住她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紧。
三百年。
三百年后的某一天,婉宁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是空洞的、涣散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瞳孔才慢慢聚焦,认出了守在床边的那个男人——他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多了几道沟壑,可他的眼神还是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光。
“爹……”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琴弦,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施佩恩哭得像个孩子。
他趴在床边,把脸埋进婉宁的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三百年的寻找,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绝望和希望,全都在那一声“爹”里化成了眼泪。
婉宁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会哭成这样。
她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安静地待在她的身体里,像一条潜入了深水的鱼,无声无息地看着这一切。
秘术融合的过程中,我和婉宁的意识之间,不知不觉地打开了一条通道。
不是刻意的,也不是任何人力所为——两个魂魄在同一个躯壳里共生了三百年,就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段记忆是谁的。
婉宁开始能感觉到我的记忆。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碎片——一片雪,一簇火,一双苍老的手。
后来那些碎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连贯,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长卷,将我的六十年一点一点地铺在她的眼前。
她看到了那个少年,十六岁的模样,拿着一把刻刀,对着一块紫檀木认真又笨拙地比划。
她看到了那个青年,牵着丝线在戏台上翻飞,木偶在他指下顾盼神飞,台下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看到了那个中年人,鬓边生出第一根白发,抱着木偶在无人的荒野里一步一步地走,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
她看到了那个老人,佝偻着背,在一个雪夜里把木偶搂进怀里,说“烧了你,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她看到了那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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