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鲸悬停在几千米深的海沟边缘。舱内除了琴酒的呼吸就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二人头顶的舷窗像独眼巨人凝视深渊的瞳孔,见证这对人与非人的结合。
外面是永恒的墨蓝,比任何夜空都要浓稠。没有阳光能抵达这里。潜艇探照灯偶尔扫过,光柱在水中挣扎数米便被黑暗吞噬,照见悬浮的海雪缓慢沉降,像宇宙中的星尘。
意乱情迷间,拉莱耶的手指贴上冰凉的舷窗,玻璃另一侧是万吨水压,是人类无法呼吸的黑暗,是比沙漠更荒芜的寂静。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只有海水缓慢流动的压力从钢铁外壳渗进来,和着心跳与低吟谱写此世与彼世的交融。
拉莱耶从不否认自己的自私,他为了排遣孤独将一个凡人拉入了自己永生的悲剧,然后又因为害怕拥有爱之后再失去的痛苦而患得患失,若即若离。
随着时代的发展,爱这种东西渐渐地变成很多人眼中可有可无的存在,活着就已经耗尽全力,还没来得及真正体会孤独就死了。但对于已经饱尝寂寞的吸血鬼来说,它蕴含着生命中最后的甘甜,哪怕知道喝下它的同时,剧毒也将随之蔓延至永恒的岁月。
“怎么才能真的杀了你?”琴酒问。
如果是正常人,在最亲密的时刻问这种话纯属不想过了,但琴酒面对的是不正常的吸血鬼——没错,就算在吸血鬼里,他也是不正常的那个。
“不涉及玄学领域的话,岩浆或者原子弹吧。”听到琴酒问出这个问题,拉莱耶的眼睛里反而盛满了笑意。
——能问出这个问题,才证明琴酒是真的懂他。
“分解到粉末都聚不起来,大概就不会再复活了。”
“我知道了。”琴酒冰绿色的双眸像拉莱耶在挪威看到的极光,光点在瞳仁里流动,冷得发颤,却又烫得惊人:“答案是‘时代’。”
“‘莎朗’这个名字的答案,是迷惘的时代——也是你的答案。”
“......”拉莱耶半晌没说话,良久,一滴水珠砸到了琴酒脸颊上。
在深海的黑暗中,琴酒终于看清褪去迷雾后拉莱耶瞳孔真正的颜色——浅灰里泛着点雾蓝,像退潮后留在礁石凹处的水洼,盛着整片海的沉默。
莎朗·塔特谋杀案发生于1969年,对于好莱坞,以及许多以好莱坞为生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产业转型,文化冲突,旧的东西垂垂老矣,新的东西尚未成型......站在十字路口上的所有人都有着同样的失落,困惑和自我怀疑,而莎朗塔特谋杀案的发生,在文化意义上标志着1960年代天真与乐观的终结。
一个寿命正常的人能够经历的时代有限,“不老魔女”贝尔摩德用这个作为假身份的名字并不是因为什么身世,而是在用这个名字诉说她心底的迷惘。
这份迷惘曾经令拉莱耶在她身上找到了一丝同类的感觉,因为寂寞而主动亲近。当时拉莱耶说“最喜欢贝尔摩德”并不是假话,可惜,越是相似的两个人越容易分道扬镳,两个同样寂寞的人并不能温暖彼此。
琴酒伸手摸了摸拉莱耶湿润的眼角:“你才是那个找不到方向,一直在迷惘的人。”
不知道是性格使然还是气质如此,拉莱耶一直给别人一种气定神闲的感觉,寥寥几句话就能给人点明方向,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依靠。在琴酒还不是琴酒的时候,黑泽阵也有类似的感觉,直到单枪匹马把拉莱耶从教堂的十字架上解救下来的那次,他清晰地看到了拉莱耶眼底的迷惘。
“The eternal repetition is hell,”琴酒准确地复述出多年前拉莱耶说过的话:“重复的永恒是地狱。”
当时的他还不明白拉莱耶为什么会说这句话,直到现在,一切都清晰起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世纪复世纪。同样的城市,不同的面貌——人类一代代更迭,文明飞速变化,熟悉的面孔不断化为尘土......永生者像一只被困在时间琥珀里的虫子,看着世界在窗外疾驰而过,然后重复的觅食、隐藏、观察......遗忘旧面孔,迎接新面孔,却永远不能深入。
永生不再是恩赐,而是最残酷的惩罚,孤独像包围着虫子的琥珀一样,在时间的拉伸下变得无比粘稠而窒息。
幸好,他遇到了琴酒。
“你想要终结这个时代吗?”琴酒淡淡道,天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的声音还是这么平稳。
拉莱耶笑了:“琴酱,你知道吗,一个新时代的降临的前提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狂野生长后的秩序冲击,一种是体系僵化后的价值瓦解。身处其中的人要么在浪潮中狂欢至死,要么在时代边缘挣扎求存。”
“我已经做了太久的旁观者,如果能用永生换一时的狂欢,我乐意至极——你会陪我么?”
琴酒没有说话,用行动来重重回应他。目光交织间,仿佛极光撞进潮汐,不用看清彼此的脸,只靠对方眼睛就能辨认出彼此的灵魂。
这是一场彻底的交付,只属于彼此的陷落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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